陆北顾一怔,思索道:「官家或是希望朝局稳定?欧阳公声望高,由其执掌三司,可减少纷争,且经前几次三司使之争,官家或许已厌烦了台谏的汹汹议论,欲求平稳过渡。」
「官家之心,深如渊海,你只看到了一层。」
宋庠摇了摇头,道:「官家支持富彦国势力膨胀,绝非仅为了眼前清静,你想想,田况中风失语后明显已不能视事,且已上了七、八道请求致仕的奏疏,而参知政事之位为何至今虚悬?因为官家在等,而官家属意之人,恐怕就是欧阳永叔。」
陆北顾讶然:「欧阳公刚任三司使,若短期内再升参知政事,岂非蹿升过速?恐遭物议。」「所以需要时间,也需要政绩,让其先掌三司,做出些成绩堵住悠悠之口,同时这也是官家对富彦国的一种安抚。」
「安抚?」陆北顾略有不解。
「你可知官家近来频频召见宗室近臣之事?」
宋庠直白道:「这些事情都是因为皇子年幼,官家不得不早做万全打算,而唯有给予富彦国这个首相足够的权势,才能在有突发之事时令其能更好地履行职责,如此方可稳定朝局并压制可能出现的异动。」「更何况,富彦国想先稳住阵脚,集中力量清理掉文彦博的残余势力,防止其死灰复燃,这心思,老夫与他不谋而合。」
显然,富弼指使两制官员追责龙昌期,就是一次凌厉的反击。
「至于枢密院这边。」
宋庠说道:「程戡身为枢密副使,却与文彦博是姻亲,此次张玉案和桑达案判决如此酷烈,与程戡脱不开干系;..此人留在枢府终是隐患,而肃清文彦博在枢府内的影响,便是老夫接下来的要务。」宋庠一番话如拨云见日,将庙堂之上发生的事情剖析开来。
陆北顾先前的疑惑豁然开朗。
正是因为宋庠已经与富弼达成了合作,由富弼扫荡外朝,宋庠清理枢府,彻底断绝文彦博的复起之望.....所以宋庠才会放弃争夺三司使之位,转而支持欧阳修出任。
至于富弼许诺给了宋庠什么回报,那就不清楚了。
「先生深谋远虑,学生不及万一。」陆北顾由衷叹道。
「庙堂之争,如同弈棋,有时看似舍了一子,实则为的是大局,为的是后续更凌厉的杀著,眼下,且让风雨先吹打他人去吧。」
进了十月,深秋的开封愈发地冷了。
盐铁司衙门里,炭盆早早生了起来,但若是不多穿点,还是能感觉到到处乱钻的风。
陆北顾正拉著盐铁司的案主们开会,门外传来一阵迟缓而拖遝的脚步声,伴随著几声压抑的咳嗽。他擡起头,只见阎询裹著一件厚实的袍子出现在了门口。
老头一边用一块灰扑扑的帕子使劲濞著鼻涕,一边慢腾腾地挪了进来,面色还有点蜡黄,眼袋浮肿著。「阎判官回来了。」
众人一顿嘘寒问暖,阎询闻言,哼哼唧唧地在陆北顾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随后会议继续进行,阎询倒是没说什么特别的。
不久,便有小吏前来禀报:「二位判官,计相有请。」
「晓得,稍后便前去。」
等到会议结束,众案主都散去,阎询又重重咳了几声,才接著道:「今日欧阳计相召见,想必是为了那制置解盐使的差遣吧?唉,范计相这一病退,留下个烂摊子....」
陆北顾看了眼阎询没接茬。
制置解盐使的事情,欧阳修前几天跟他提过。
而这阎询年纪大了,又是三司的老人,平日里事情都是能躲则躲,尤其是制置解盐使这等需要离京奔波实地勘查的苦差事,定然是不想干的。
两人一前一后往欧阳修的值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