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的眼睑微微跳了一下,但面色依旧如常。
「然。」胡宿话锋一转,让殿中再次安静下来,「礼法之疑虽解,老臣仍有担忧。陆枢副奏疏中引赵充国屯田湟中、汉武通西域、唐宗设都护府,言「制度是为时势而设,不是为守旧而设』,此言固然慷慨,然老臣要提醒一点..海上两千里,与陆路两千里,全然不同。陆路行军,沿途可设驿站、补给点;海上行船,一旦遭遇风暴,全船覆没不说,补给线便彻底断了。纵然如陆枢副所言,驻军粮秣由高丽供应,可高丽若阳奉阴违,或高丽自身也遭了灾荒,驻军便成了孤军。届时救援不及,补给不至,这数千将士的性命,谁来负责?」
胡宿这话,将礼法之辩转向实际操作的困难,可谓以退为进。
陆北顾听到这里,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他站起身,向赵祯行了一礼。
「陛下,胡公所虑,臣在奏疏中未能详述,请容臣当面补充。」
赵祯微微擡手,示意他继续。
「胡公方才将耽罗驻军比作赵充国屯田湟中,比作汉唐都护府,臣以为这个类比并不完全恰当。赵充国屯田湟中,是深入羌地,羌人时叛时服,故需以兵自保,以屯自养。耽罗却非敌境,耽罗是高丽属岛,大宋驻军是应高丽国王之请,是以上国身份驻军盟邦境土,这是第一点不同。」
「第二点不同。赵充国屯田时,湟中与中原之间没有海上补给线。耽罗驻军却不同,除了高丽供粮这条线,还有大宋海路补给这条线,还有耽罗本岛的自给能力这条线,三条线互为备份,任何一条断了,另两条仍可维持。胡公方才设想的最坏情形,是「高丽断供,海上风暴,耽罗绝收』,三条线同时断绝。这种极端情形当然存在,但为这种万分之一的极端情形,放弃实实在在的远略之利,臣以为得不偿失。」「至于海上风暴。」
陆北顾转过身,面向胡宿,说道:「胡公说得对,海上两千里与陆路两千里全然不同。然臣要指出,大宋海商,往返明州与高丽礼成港之间,已有百年历史,明州定海港的市舶司档案中,记载了每年往返高丽的商舶数量、航行天数、沿途风险。」
「臣在明州时,曾调阅过这些档案,也询问过常年跑高丽线的海商,他们的经验是春夏之际,东南季风稳定,从明州到耽罗,顺风不过十日至半月;秋冬之际,西北季风稳定,从耽罗回明州,同样不过十日至半月。一年之中,适合通航的窗口期至少六个月,足够完成驻军的补给与换防。」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胡宿拈著胡须沉思,没有再追问。
这时,宋庠开口了。
他等了很久,等到反对意见都亮出来,等到陆北顾一一回应,才缓缓开口。
「陛下,廷议至此,利弊已大致摆明。老臣以为,此事可分两步走。」
宋庠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第一步,接纳高丽国复贡。此事朝中无人反对,宜速行,可遣使赴高丽国册封其国王,许其商舶来明州市舶司贸易。这一步,既是对高丽国诚意的回应,也是为后续驻军谈判铺路。」
「第二步,遣使赴高丽国商议耽罗驻军细则。驻军之事,关系重大,不可仓促行之。需遣干练之臣,亲赴耽罗勘察地形、水文、港口,与高丽国王当面商定驻军规模、粮秣供应、市舶优惠等细节。待使团归来,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再行廷议。」
韩琦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宋庠这个方案看起来是折中,实际上是类似于「先上车后补票」的策略。
也就是先把高丽国复贡这件事做实,让使团去耽罗实地勘察,等勘察回来,耽罗的地理优势、驻军的可行性有了更直观的证据,到那时再议,反对派就更难阻挠了。
但韩琦没有反对。
因为宋庠的方案在程序上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