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著幕僚们正在进行各种战后工作,包括起草给朝廷的奏疏、整理各部阵亡名单、拟定报功事宜等。帐外传来脚步声,卢广宇掀帘进来,手里捧著一摞文书,面色有些难看。
「宣徽,这是从交趾军大营废墟中找到的。」
卢广宇将文书放在案上,说道:「是邕州城破时,萧注麾下被俘将佐的名册。」
陆北顾翻开名册,目光在一行行名字上扫过。
名册上不仅有姓名、官职,还有被俘后的处置方式,绝大多数名字后面都写著一个「斩」字,寥寥几个后面写著「降」。
陆北顾合上名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萧注那封潦草的绝笔信里的内容「注自知罪重,不敢求赦,然邕州之败,非独注之过也。」轻启边衅,固然有罪,可张师正全军覆没,萧注城破殉国,萧固被槛送入京,广南西路三员主将,无一善终,邕州六万军民惨遭屠戮,究竞是谁的错?
是萧固?是萧注?还是那些坐视边将铤而走险,却从未真正重视过岭南防务的宰执们?
他将名册推到案角,铺开纸笔,开始起草给朝廷的奏疏。
「臣宣徽南院使陆北顾谨奏:
仰仗陛下圣德,三军用命,已于六月初二于苍梧城下大破交趾军,斩首四千余级,俘获无算..」奏疏写得很克制,没有渲染战功,没有夸大胜果。
至于为什么斩首数这么多?
那自然是因为陆北顾压根就没打算留多少俘虏,下令受伤的直接都补刀了,而如果不是必须要押解些俘虏回去好举办献俘大典,那这些被俘的交趾兵一个都别想活。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走出军帐透透气。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裹著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浔江两岸灯火通明,战马在不断地从北岸登船运往南岸。
而滩头的尸堆则正在清理,辅兵和民夫们,在火把的照映下,将整理出来的宋军阵亡将士的遗骸小心翼翼地擡....岭南的夏天极为湿热,尸体若不及时焚烧,很容易产生瘟疫,这个后果谁都承担不起。陆北顾忽然想起嘉祐元年,他听说过的关于狄青的故事。
那时候的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岭南的瘴病之地?而命运偏偏就是如此难以预测。
他站了一阵子,随后继续回去工作,就这么忙了整整一个通宵,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而陆北顾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人叫起来了。
因为大军今日要继续拔营追击,而在此之前,必须要对阵亡将士有所祭奠,需要他这个主帅主持仪式。天色微明。
陆北顾在苍梧城下的战场设祭。
三牲祭品摆在牌位前,他念了祭文,在香火缭绕中,宋军诸将依次上前敬香。
随后,大军开始拔营追击。
燕达所率骑兵早已经提前出发,沿浔江南岸一路向西,拢共行了不到三个时辰,便撞上了交趾军的后卫部」队.....说是后卫,实则是要么受了伤、要么体力不支,所以才落在最后的倒霉蛋。他们昨夜里仓皇逃到此地,所有人都是又饿又累的状态,虽然短暂地睡了几个时辰,天刚亮就开始继续往西跑,可两条腿又怎么可能跑得过战马呢?
他们从昨晚到现在,逃得路程,被宋军骑兵轻而易举地便追平了。
这千余名残兵里的大部分人连武器都丢了,被骑兵一冲,便即溃散,燕达没有恋战,他只需要把成建制的敌军打散即可,后面自有友军去收拾这些散兵游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