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常理,任何一支军队在敌前撤退时,都需要至少三倍于敌的兵力掩护侧翼,需要完整的预备队梯次配置,需要确保撤退通道不被切断。
但此刻,这一切都不需要了。不是因为苏离的调度有多么精妙,而是因为那些恶魔根本无暇顾及这支正在从城中涌出的洪流。
它们的注意力全被一个人吸住了。
格拉夫·冯·卡扎巴格尔。
他的狼皮披风已经被烧成了灰烬,露出下面缠满渗血绷带的躯体。绷带正在燃烧,不是被外来的火焰点燃,而是被从内部透出的白金色光芒烧熔。
他的皮肤龟裂成数百道裂缝,每一道裂缝中都透出刺目的白光,整个人像是用一块即将碎裂的白曜石粗粝地雕成的雕像,裂缝越多,光芒越亮。
白狼之牙在他手中已经完全变了形态—剑身上的符文不再是银白色,而是纯粹的白金色,每一次挥击都伴随著尤里克本尊的狂怒咆哮,那咆哮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剑锋与空气的摩擦中直接炸裂出来的。
神性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向整个米登平原扩散。在恶魔的感知中,那股气息就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炽热、狂暴、不可直视。
对于恐虐的信徒来说,那股气息是不可抗拒的挑衅;对于色孽的欲魔来说,那股濒死燃烧的生命力本身就是最极致的艺术品:对于奸奇的术士来说,那股力量扭曲了命运织锦上所有的线,让一切预言都在瞬间失效。
而对于纳垢的瘟疫战士—它们只是迟钝地、固执地朝著那股正在燃烧的生命力挪动,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能就是要扑灭一切活著的东西。
恐虐的放血鬼们最先放弃了追击败退的帝国守军,转向格拉夫所在的方向。
一头嗜血狂魔从联营深处冲出来,斩首巨斧拖在地上型出一道燃烧的血槽,它狂吼著颅献颅座,将所有挡在它前面的低级恶魔全部撞飞。
它眼中只有那个浑身燃烧著白金色火焰的身影一那是它此生见过的最强猎物,砍下那颗头颅的荣耀将超过它在凡世砍过的所有颅骨的总和。
色孽的欲魔骑兵从西面疾驰而来,蝎尾鞭在空中甩出尖锐的音爆,它们的嘴唇上涂著人血,眼角画著紫色的战纹,嘴里呢喃著谁也听不懂的情话。
它们不是在追杀溃军——它们是在赶著去看一场表演。
那个正在燃烧自己的老皇帝,他的痛苦、他的狂怒、他濒死时每一寸皮肤的龟裂,在色孽眼中都是一场绝美的演出。
奸奇的术士们停下了手中的变幻火矢,两只脑袋同时转动,试图在命运织锦上找到这个变数—一个本该几天前就死在病榻上的凡人皇帝,此刻正以一己之力拖住了整支混沌前锋。
城墙上,灰鬃骑士团的三千残兵守在最后一道防线上。他们的团长霍希因·灰鬃站在垛口边,双手攥著战锤的锤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战甲上还留著昨晚守城时被瘟疫战士咬出的齿痕,左肩的肩甲裂了一半,露出下面缠著绷带的肩膀。
他没有吼叫,没有祈祷,只是死死地盯著城下那个正在燃烧的身影。
灰鬃骑士团已经在崩溃边缘徘徊了好几个礼拜。
圣火熄灭后,他们的祈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尤里克陷入狂乱,低语变成了咆哮,有些骑士在祈祷时听到了「杀」字,然后开始砍杀身边的同袍。
三名骑士被关押在神殿地下室,每天由团长亲自送饭,但没有人敢放他们出来。他们的信仰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就像圣火塔尖上那缕越来越淡的青色烟雾。
但现在,霍希因·灰鬃看到了格拉夫。他看到他站在恐虐怒狂者中队的残骸中间,白狼之牙横在身前,面前是无穷无尽的恶魔狂潮。
恶魔的锋刃从四面八方斩下一放血鬼的青铜砍刀,怒狂者的斩首巨斧,欲魔的蝎尾鞭所有武器同时朝他身上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