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影冰蓝色的眼眸再次看向苏离:「如此,上行下效,蔚然成风。吾方确信,此非偶然兴致,实乃汝等信仰之一大————传统。烈阳女神之训导,想必于此著力颇深。」
苏离听完,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赧然的笑容,他摇了摇头,笑声中带著坦诚:「让殿下见笑了。实不相瞒,此确为我烈阳教会,尤其是武装教团的古老传统。女神尊崇智慧、策略与技艺,她教诲我等,真正的力量与荣耀,并非源于固守一隅的傲慢,而在于行走四方,于万千征途、百族战争中学习、磨砺、融会贯通。」
他望向远方营地中隐约可见的烈阳旗帜,目光中带著敬意:「每一名渴望成为真正骑士的年轻人,在完成基础训练后,往往需花费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时间,游历旧世界各处,乃至前往更遥远、更陌生的国度。」
「他们需作为军事顾问、观察员或学徒,服务或学习于不同的军队、不同的文化。学习矮人的坚韧与防守,精灵的精准与箭术,基斯里夫人的悍勇与耐寒,乃至————诺斯卡掠夺者那残酷而有效的生存之术。他们将所见、所学、所思记录成册,带回分享,融入我等的战法之中。」
苏离转向妙影,郑重地说:「女神认为,唯有理解战争的全貌,汲取各家的长处,明了敌人的思维,方能以最小的代价,践行正义,庇佑信徒,对抗混沌这等无视一切规则与疆界的毁灭之力。闭门造车,固步自封,在这黑暗的时代,无异于自取灭亡。因此,若有冒昧打扰之处,还望殿下海涵。此乃求存图强之渴求,绝非轻慢。」
妙影静静地听著苏离的解释,冰雕玉琢般的容颜上依旧无甚表情,但那双眸中的清冷似乎略微化开了一丝。
良久,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暮色中轮廓狰狞的泰拉布海姆。
「原来如此。广纳百川,以成其大。此等胸襟,倒与吾等东方一句古谚暗合: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空灵缥缈,仿佛在与亘古的风声对话,「既如此,汝方才问及「此局何解」,以东方兵法治之————」
她略作沉吟,缓缓道:「《孙子》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今敌据坚城,以腐化为屏,以逸待劳,诱我攻坚,确已落其下」之境。强攻不可取,徒耗兵力。然,伐谋」非仅止于阵前奇计,伐交」亦非仅限盟约缔结。」
妙影的话语在此微微一顿,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东方语汇来表述:「吾震旦兵家,尤重势」与地」。势者,全局之气运、力量之流向;地者,非仅山川形胜,亦含阴阳燥湿、灵脉走向、乃至人心向背。此城之势,在于其腐化已深,与亚空间隐隐勾连,如同体表溃烂之大疮,毒根已深。其地,更是被彻底转化为污秽之死地」、绝地」,于我大为不利。」
「故,欲破此局,需先易其势,转其地。」妙影的指尖在空中虚划,仿佛勾勒著无形的棋局与地脉,「汝以火焰净化外围,以矮人深入焚烧,此乃转地」之始,然过于缓慢,如杯水车薪。需寻其腐化之根」、能量之源,或以雷霆手段毁之,或以更宏大之势」压制、隔绝之。譬如,若能切断或干扰其与亚空间纳垢花园之隐晦联系,腐化自衰;若能引动地底清冽水脉或天象净世雷霆冲刷此城,污秽可减。此等伐谋」,涉及天地伟力与高深法术,非寻常士卒可为之。」
「再者,「伐交」。」妙影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东北方向那片亡灵与纳垢交战的死亡战区,「敌之敌,虽不可亲信,却可————利用。城北那支亡灵大军,与纳垢死斗不休,其力不可小觑。彼等所求,无非领土、亡灵素材,或更深之阴谋。能否稍加引导,或提供些许便利」,令其兵锋更锐,加剧纳垢之压力,迫其分兵,甚至创造可乘之隙?此亦为「伐交」于战场之延伸。」
她最后总结道:「攻城为下,然若势与地皆转,谋与交并用,或可寻得敌之必救、力之所不及之薄弱一点,集中全力,一击而破。届时,城墙虽坚,亦非不可摧。此所谓以正合,以奇胜」。」
苏离听得极为专注,眼中异彩连连。妙影所言,虽是基于东方哲学与兵法的宏观思辨,却为他提供了超越常规战术层面的破局思路。尤其是「易势转地」、「伐交于战场」等概念,让他豁然开朗。
「殿下高见,令人茅塞顿开。」苏离由衷赞道,心中已然开始飞速盘算如何将这番见解落到实处。他话锋一转,带著对那个能诞生如此深邃兵法思想的国度的好奇,问道:「听殿下所言,震旦天朝,必是文明璀璨、兵精粮足、传承悠远之伟大国度。能养育殿下这般人物,统御如此强军,实在令人神往。不知如此强大的帝国,在东方可亦有劲敌环伺?」
妙影闻言,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掠过一丝极为悠远、甚至带著些许凝重的微光。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汇来描述那难以言喻的敌人。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有。而且,是自亘古以来,便盘踞于北方群山、戈壁与草原,如同大地之疥癣、文明之噩梦,杀之不尽,驱之不绝的————永恒之患。」
她微微抬起手,指向东北方向,仿佛指向地图上那片广袤而危险的区域。
「食人魔。」
「与寻常人以为,此等怪物乃混沌造物不同。我震旦历史悠久,龙帝在古圣到访之前便已存在。亲眼目睹古圣造物、创立食人魔之景。」
妙影冰蓝色的眼眸投向北方腐烂的都市,又仿佛穿透了它,望向了更加遥远、更加蛮荒的东方与北方。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那份清冷中,此刻却沉淀著数千载岁月见证下的凝重,以及一丝面对近乎「自然天灾」般的永恒之敌时,所独有的复杂心绪。
「汝所听闻的兽人、鼠人,乃至如今盘踞此城的纳垢魔军,虽皆为大患,但究其本质,或为混沌造物,或为邪神爪牙,其存在与目的,皆可追溯、可理解。」妙影缓缓开口,每个字都仿佛带著北境长城的霜雪,「然食人魔————不同。其存在本身,便是一个古老、荒诞而又充满毁灭性的错误,是烙印在这片世界血肉之上,一道永不愈合的原始创口。
「汝可知,在那比精灵与矮人先祖更为久远的创始纪元」,行走于大地的古圣」那些来自星海之外,塑造了如今世界诸多生灵形态的伟大存在曾为应对混沌的威胁,而进行过无数次————「创造」?」
苏离神色一凛,他知晓「古圣」的传说,那是在帝国某些最古老的典籍与精灵、矮人的神话中才偶有提及的、近乎神只的造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