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离挽著菲丽丝，步履沉稳地踏上红毯。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的聚焦—有敬畏，有好奇，有审视，也有隐藏的敌意。但他面色平静，目光直视前方那座巍峨的盟约大厅。
那是用灰白色巨石垒砌的宏伟建筑，线条刚硬简洁，却自有一种包容万方的气度。其穹顶之高，仿佛要触及云霄，上面飘扬著数十面不同的旗帜，如同旧世界秩序种族在此汇聚的宣言。
越是靠近大厅，守卫的规格越高。接近入口处，甚至能看到数位散发著强悍气息的传奇骑士如雕像般伫立，他们来自不同势力，此刻却共同守卫著此地。大门两侧，是两尊新雕刻的、高达五米的持剑骑士石像，象征著守护与仲裁。
当苏离一行终于踏上盟约大厅那高高的台阶，步入那扇缓缓打开的、镶嵌著各族徽记的巨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也微微屏息。
大厅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加恢弘。呈半圆形的阶梯式坐席层层向上延伸，足以容纳上千人。此刻，坐席上已是人影幢幢，按照种族与势力分区落座。人类帝国各选帝侯、基斯里夫特使、半身人代表、甚至来自震旦的外交大使——不同肤色、装束、气质的面孔汇聚一堂，低沉的交谈声如同远海潮汐，在大厅穹顶下回荡。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凝聚在大厅最前方，那处高出地面、如同舞台般的长条形平台之上。
平台上，只摆放著三张座椅。
左首一张，由整块深色花岗岩粗犷雕琢而成，扶手是咆哮的白狼头，椅背镶嵌著米登领的战斧纹章。格拉夫·冯·卡扎巴格尔已然端坐其上。他依旧穿著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猎装，白色狼皮大随意搭在椅背，没有佩戴皇冠，但那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霸主气势，以及高阶传奇骑士那如同北地暴风雪般凛冽而沉重的威压，却仿佛实质般弥漫开来，让靠近平台左侧的区域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他冰蓝色的眼眸半阖，手指在岩石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对满场的目光与低声议论恍若未觉。
右首一张，则风格迥异。通体由某种乳白色的、仿佛自带微光的玉石打造，线条流畅优雅，椅背雕刻著繁复的星辰与藤蔓图案，顶端是奥苏安的凤凰徽记。泰格里斯正优雅地坐在其中。他一身月白色的精灵长袍，银发如瀑，淡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全场，带著一种俯瞰时光长河的淡然。他没有刻意散发气势，但那种属于至高大法师的、仿佛与整个魔法网络隐隐共鸣的浩瀚与深邃感，如同无形的深海，安静却令人本能地感到自身的渺小。
同样是高阶传奇，他的威压更内敛，更神秘，却绝不逊色于格拉夫的霸道。
而中间那张座椅，最为特殊。它并非单一材料制成，似乎融合了金属的坚硬与某种古老木材的韧性，造型古朴厚重，椅背上交叉雕刻著战锤与铁砧的图案，那是矮人永恒峰的王室徽记。此刻，这张椅子空著。
索尔格林·负怨者，那位矮人至高王，并没有坐在为他准备的椅子上。他就像一尊活动的钢铁雕像，拄著那柄巨大的「碎颅者」符文战锤，站在平台前方，背对著空椅，面朝坐席。他穿著那套著名的「龙须」符文板甲，火红的胡须编织得一丝不苟，黑曜石般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下方的人类、精灵以及其他种族代表，毫不掩饰其中的审视、不耐与一丝深藏的焦虑。他那属于高阶传奇战士的、如同山岳般沉凝又随时可能爆发出毁灭性力量的气场，与格拉夫的冷冽、泰格里斯的深邃分庭抗礼，让平台区域的气压低得令人室息。
三巨头，三位高阶传奇，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与威压，在这盟约大厅的核心区域形成了微妙而紧张的三角对峙。空著的矮人王座，如同一个无声的宣言，又像是一个充满变数的符号。
苏离在侍从的引导下，与菲丽丝一同走向平台侧前方，属于边境亲王领选帝侯及重要盟友的专属席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三位存在无意间散发出的能量涟漪，如同身处风暴眼的边缘。初阶传奇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但与那三座「高山」相比，确实如溪流之于汪洋。
他心中掠过一丝感慨。这次的皇帝选举，还真有点意思。如果不是格拉夫，而是他苏离坐上那个位置，以他初阶传奇的实力，在这两位异族巨头面前，人类帝国岂不是平白矮了一头？至少在纯粹的「个体力量」象征意义上，会显得逊色。
然而，这感慨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思绪取代。他看著格拉夫那冷硬的侧脸，索尔格林焦躁的背影，泰格里斯平静无波的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就让格拉夫先顶上来也好。
这次的终末危机，哪里是一两场决战就能结束的？它将是蔓延数年、甚至数十年的、
消耗整个文明血肉与灵魂的漫长抗战。期间必然会有惨烈的失败、痛苦的牺牲、盟友间的猜忌与摩擦、战略上的反复与调整————不付出血的代价，不让傲慢者碰壁，不让固执者清醒，不让所有势力都在混沌的铁锤下感受到切肤之痛，这个仓促拼凑起来的联盟，怎么可能真正磨合好？
让格拉夫这位以铁血和霸道著称的「暴君」去站在最前面，承受最大的压力，应对最复杂的多方博弈，去经历那必然到来的初期阵痛与磨合之伤。让他去和矮人的顽固、精灵的傲慢、内部的纷争先碰撞一番。
而自己，则可以凭借先知的信息、南方的资源、以及相对超然的位置，在关键时刻施加影响，积累实力，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苏离在自己的席位上安然落座，菲丽丝坐在他身侧。希露德如同最忠实的影子，静立在他座椅后方。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初阶传奇的力量稳稳收束，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潜流。
他的目光平静地望向平台，望向那空著的矮人王座，望向即将拉开序幕的、注定争吵与妥协并存的大会。
风暴，已至。而真正的舵手，未必需要一直站在船头，迎接最猛烈的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