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清楚,总主教阁下。」利奥波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重,「但,契约————就是契约。」
契约?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划过许多人的脑海。一些消息灵通者猛然想起关于先皇弗兰兹晚年寻求续命的传闻,想起黑森领那神秘的、与生命古树相关的产出————难道?
高台上,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格拉夫,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讥诮。政治的交换,真是无处不在。
而一直静立场中的苏离,此刻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去看激动质问的沃克玛,也没有去看低头承受压力的利奥波德。他只是稍稍向后,将身体的重量更沉稳地交付给站立的身姿,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负担,又像是将更重的筹码,稳稳地放在了天平自己这一端。
他的嘴角,极为缓慢地,向上扬起一个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得意,没有张扬,只有一种冰冷的、尽在掌握的从容。
阿瓦兰领世俗票的倒戈,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沃克玛总主教的惊怒质问还在空气中震颤,利奥波德王子那句沉重的「契约就是契约」如同余烬,灼烧著每个人的耳膜。
会场陷入了更加诡异、更加压抑的寂静。原本还在观望、计算的许多选举人,此刻脸色变幻不定。阿瓦兰领与国教的分裂,其象征意义和实际影响力,远超刚才任何一张赞成或反对票。这预示著帝国最高层那看似稳固的联盟,出现了致命的裂痕,而裂痕的撬动者,正是场中那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
苏离仿佛没有感受到这足以让寻常贵族窒息的低气压。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选举人席位,最终落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那是塔拉贝克领的选举人代表,一位以审慎著称的外交大臣。在苏离目光触及的瞬间,外交大臣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喉结滚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么,」苏离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如同钟摆敲定了下一个节奏,「关于设立边境亲王领选帝侯席位,以及明确其与教会选举人权责分离的议案,请诸位继续表决。」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表决结束后,我们才好继续讨论,由哪位世俗领主,来担任这第一任边境亲王领选帝侯,以及————帝国在终末危机下的总体战略。」
这话将众人的思绪强行拉回了「正题」。是啊,增设席位和权责分离是前提,只有这个通过了,后面的博弈才有意义。而苏离最后那句「总体战略」,更是隐隐提醒著在座所有人聚于此地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为了生存。
沉重的压力,混合著对未来的恐惧与一丝被裹挟的无奈,弥漫开来。
接下来的表决,速度明显加快,却也更加沉默。
塔拉贝克领外交大臣擦了擦汗,声音微弱:「塔拉贝克领————弃权。」
威斯特领选帝侯,看了看格拉夫的方向,又看了看苏离,粗声道:「威斯特领,附议。」
他上一轮投票都已经附议,这一轮这种立场已经是显而易见。
其他几位选举人,有的附议,有的弃权,也有零星的一两张反对票,但在阿瓦兰领倒戈带来的冲击下,已显得无足轻重。
最终,当最后一位选举人,用近乎梦游般的声音说出「附议」后,仲裁庭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结果,已然明朗。
苏离的提案,获得了通过。
帝国延续千年的选帝侯制度,在这一天,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增加了一个新的席位,并且明确区分了世俗与教会的选举权柄。而这一切的推动者,甚至还未正式坐上那个他为自己打造的新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