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离选举人,我听过你的名字,也知道你的一些事。」格拉夫的声音压低了少许,却更加咄咄逼人,每个字都像砸出的冰雹,「治理领地,你或许有一套。女神眷顾,你也运气不错。但德」?哈哈!」
他猛地抬起那只刚刚擦拭过血迹的手,指向北方,动作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我格拉夫·冯·卡扎巴格尔,能从米登领一个不受待见的次子,走到今天白狼选帝侯的位置,能让我摩下的将士在诺斯卡蛮子和混沌兽群的刀口下甘心效死,能让我治下的领民在终末的阴影前依然敢拿起草叉直面恶魔————靠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北地暴风雪中的狼嗥,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铁与血浇筑而成的信念:「不是虚无缥的德」!是赫赫军威!是凛冽兵锋!是我手中的剑比我敌人的更利!是我麾下的狼骑比混沌的战帮更快更狠!是这个!」他猛地一握拳,骨节发出爆响,「是力量!是让所有敌人听到白狼之名就肝胆俱裂的绝对武力!」
他逼近苏离,冰蓝色的眼眸中燃烧著炽热而冰冷的战意:「这世道,魑魅魍魉横行,混沌邪神窥伺!仁义道德救不了帝国!只有刀剑可以!只有军队可以!只有一场接一场的胜利,用敌人的头颅和鲜血浇铸的胜利,才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杂碎害怕,才能让活下来的人有勇气继续战斗!才能守护帝国所谓的昌平」!」
他微微昂起下巴,那姿态仿佛在睥睨整个帝国,也像是在审视眼前的苏离:「皇帝之位?当然要有德者居之!但在我格拉夫看来,最大的德」,就是能带领帝国打赢这场注定到来的战争!能砍下永世神选的脑袋当酒杯!能把他妈的那些混沌杂种从我们的世界里彻底踢出去!谁能做到这个,谁就是有德!谁就配坐在那黄金宝座上!」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苏离,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挑战与审视:「苏离选举人,你治理南方,整合资源,这很好。帝国需要粮食和钢铁。但光有这些不够。告诉我,当混沌的大军真的铺天盖地而来时,你黑森领的德」,能变成多少把淬火的钢刀?能变成多少个敢死在诺斯卡冰原上的战士?你和你身边这些————」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苏离身后沉默的希露德、菲丽丝,以及那些精锐但显然缺乏北方那种百死余生煞气的仪仗队,「————这些漂亮的旗帜和盔甲,到时候,是能挡住恐虐冠军的斧头,还是能净化纳垢的瘟疫?」
这番话,如同北地刮来的暴风雪,猛烈、直接、毫不留情,几乎撕碎了所有虚伪的客套与政治辞令,将最残酷、最本质的问题赤裸裸地砸在了苏离面前,也砸在了在场每一个贵族的心头。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苏离身上,等待著他的回应。是会被这霸道的气势所慑?还是会用南方领主的冷静理论进行反驳?
帝国境内有著浓厚的地域黑风气,南方人认为北方都是难以沟通的蛮子,北方人认为南方是一群娘炮。
双方见面,唇枪舌剑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苏离静静地听完格拉夫那充满铁血与硝烟味的宣言,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波澜。他甚至没有因为对方几乎贴面的逼问而后退半步。相反,他迎著格拉夫那冰蓝色、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目光,忽然,轻轻地、甚至有些突兀地,笑了笑。
「说得好,格拉夫选帝侯。」苏离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凛冽兵锋,浩荡军威,确实是乱世中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语言。没有足够的刀剑,再多的粮食也只会成为敌人的补给;没有敢战的军队,再坚固的城墙也终会陷落。」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能穿透眼前咄咄逼人的白狼选帝侯,看到更遥远的北方冰原与混沌废土:「但是,选帝侯阁下,您从北地而来,一路经历十几次刺杀埋伏。您麾下的白狼骑士,每一个都是从户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精锐。您坚信武力至上,因为您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在北方前线,仁慈与犹豫只会带来死亡和沦陷。您用最残酷的方式学会了这个道理,并且将它践行到了极致。」
苏离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闪矛城巍峨的轮廓,也仿佛指向他治下这片正在焕发惊人活力的土地:「而我,扎根于南方。这里也曾饱受绿皮、亡灵、鼠人乃至内乱的蹂躏。我学会的道理是:没有稳固的后方,没有流淌著牛奶与蜂蜜的田地,没有炉火不息的工坊,没有心怀希望、愿意为了守护家园而战的子民————再强大的军队,也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北方的寒风能冻死敌人,也能冻死自己人。战争不仅仅是前线将士的拼杀,更是整个国家筋骨的较量。」
他重新看向格拉夫,眼神清澈而坚定:「所以,我们或许道路不同,但目标未必相左。您要的是能撕碎一切敌人的锋利狼牙,我要的是能滋养这口狼牙、让它永不折断的强健身躯与沸腾热血。」
苏离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只有他们两人,以及极少数真正了解战略全局的人才能听懂的深意:「您刚才问我,我的德」能变成多少钢刀和战士。那么,我也想问您,格拉夫选帝侯—当您需要将十万甚至百万大军投送到诺德领前线,与永世神选的主力进行一场可能持续数年的消耗战时,您那令敌人胆寒的凛冽兵锋」,需要多少艘雷霆飞艇来保障补给线?需要多少座像闪矛城这样的兵工厂日夜不休,才能为您的战士提供足够的箭矢、铠甲和破魔炮弹?又需要多少像黑森领这样有德」的产粮区,才能让您的士兵不用饿著肚子去对抗纳垢的瘟疫?」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狼,确实需要锋利的牙。但帝国,更需要既能磨砺狼牙,又能为狼群提供猎场与肉食的————整个生态。您说呢,选帝侯阁下?」
这番话,如同绵里藏针,又似重锤敲响闷鼓。它没有直接反驳格拉夫的武力至上论,却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更宏观、更本质的层面一战争的综合国力支撑。苏离承认了武力的极端重要性,但更点出了武力得以持续发挥的根基所在。
格拉夫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第一次,他脸上那种纯粹张扬的、压倒一切的气势出现了片刻的凝滞。他死死盯著苏离,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个年轻的南方领主。对方没有被他北地霸主的凶悍气场所压倒,反而用一种更沉稳、更「南方」的方式,将问题抛了回来,而且抛得如此精准,直指米登领乃至整个北方战线最大的潜在软肋—漫长的补给线和战争资源的持续消耗。
他袖口上的血迹尚未干透,鼻尖似乎还能闻到刚才那群色孽刺客被他的战斧劈开时散发的甜腻血腥气。他崇尚武力,信奉以暴制暴,因为他所处的环境就是如此。但苏离的话,像是一道冰冷清醒的激流,冲进了他被战火和杀戮烧得有些灼热的思维。
他能带著白狼骑士团在诺斯卡冰原上发起死亡冲锋,能亲手砍下大魔的头颅,但他能凭空变出足以维持一场大陆级别消耗战的粮食、钢铁和魔导装备吗?米登领是军事强领,但绝非富庶之地。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连风都似乎停滞了。周围的贵族和骑士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看著这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气场强大的领袖无声对峙。
终于,格拉夫那岩石般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刚才更加僵硬、却也似乎少了些许纯粹敌意的表情。他缓缓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嘴皮子不错,小子。」他的声音依旧冷硬,但那股针锋相对的逼人锐气稍稍收敛了一些,「不过,战争终归是要死人的,是要用血和铁来决出胜负的。你的那些粮食和工坊,最终也得变成前线士兵肚子里的热汤和手里的武器,才有意义。」
他转身,不再看苏离,对著自己的卫队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进城!」
说完,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朝著闪矛城门走去,白色狼皮大氅在身后扬起,那袖口的血迹在阳光下依然刺眼。白狼骑士们紧随其后,铁蹄踏地,发出一片沉闷的轰鸣。
苏离站在原地,目送著那支北地强军如同一股钢铁洪流般涌入他的城市。他脸上的平静缓缓收敛,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菲丽丝轻轻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这位「白狼」,比传闻中更加————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