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赢了,赢了!」国王的修士疲惫地说道,他垂著手坐在队长的身边,他在治疗那个士兵的时候,故意露出了一副筋疲力尽,已经无法再做些什么的姿态,以降低那行人的警惕心,现在他才是真正的陷入了衰竭的状态,甚至觉得自己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只需要轻轻一吹,便能把它吹上天上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这次的过度消耗而失去圣人的眷顾,但他觉得不亏,真的不亏,在所有人之中,只有他一个得到过天主的赐福,其他无一例外都是普通人,尤其是他脚下的这个人,他认得,是个赛普勒斯人,他的父亲是一个农民,他也是个农民,他没有进过教堂,没有得到过圣人们的注视。他普通得就像是地上的一粒尘土、河边的一棵小草,随处可见,无所不在。
「你以后可能没办法继续做一个士兵了。」
「恩,我知道,」在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队长才气息奄奄地说道,「我居然能够活下来……已经是天主对我万分眷顾了。现在想起来,我可能真是疯了,竟然带著一群普通的士兵和农民们去和一个得过赐福的骑士战斗,他身边还有著两个同样得到过赐福的人,即便他们所受到的眷顾不多,」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感觉我就像是在跟一头野牛,不,是跟一堵墙壁、一座黑铁做的水车战斗。」
之后,又是一段长时间的寂静,他实在是累得很了,但他又有满腹的话要说,不然他不痛快,而修士也完全可以理解他的亢奋。
骑士原本就是农民无法企及的存在。
在这股并不属于寻常人的力量出现之前,想要打倒一个骑士,对于农民来说,虽然不是不可能,但也要付出数十倍乃至上百倍的代价。
而在有了被拣选这件事情之后,农民们更是放弃了所有的希望,就算他们的孩子突然拥有了与他不符的力量,也不算什么好事,没进教堂,没有教士的认可,他们被领主和教会接纳的机率也只有万分之一,甚至更少,更多人被冠上了与魔鬼交易的罪名被处死,或者是被迫流亡,在森林和荒野中成为野人。在战场上,他们这些没有力量的凡人只是工具和消耗品。
他们也确实有听说过某个农兵在一次非常巧合的情况之下,抓住了一个骑士或者是爵爷的事情一一但这个希望渺茫得连他们都不会,不敢去相信。
虽然吟游诗人们总是言之凿凿,但他们也不得不加上许多附加条件。譬如这个骑士陷入了沼泽,又或者是刚刚与一百个巨人战斗过,精疲力竭,或者是挨了许多天的饿,滴水未进,甚至于可能受到了女巫的诱惑,中了她的计谋,饮下了某种药水,变得全身虚弱无力,才有可能成为一个农民的俘虏。但从未听说过一个,哪怕很多个农民能够将一个穿盔戴甲的骑士老爷拉下马并杀死的事情。而且就算能,对他们来又有什么好处呢,骑士可以随意杀死他所见到的任何一个农民,顶多赔偿给其主人一些钱。当一个农民敢于杀死一个骑士,无论这个骑士对他做过什么,都是十恶不赦的罪过,教士们会拒绝为他祈祷,他也无法被安葬,尸体只会被抛给猪狗,而他的灵魂注定要下地狱,被永生永世的焚烧。可今天他们就这么做了,一些农民甚至为此恍恍惚惚地在广场里走来走去,不过现在人们已经累得无力去阻止他们了,他们总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和吸收。
「对啊,我们的君王还真是大胆。」其他的君主,难道就没有想过吗?不,他们想过,他们不但想到了,甚至还早早地为此制定了铁律。因为他们很清楚他们统治这些民众的基础,就是骑士与贵族一一这些暴力与行政机器。
如果农民意识到他们能够摧毁这些如同猎犬和鹰隼般的家伙,难道就不会想到去冒犯他和反对他吗?没有人敢冒这个险,他们用恐吓、血腥和死亡,以及教士们的谆谆教导,将农民坚决地阻隔在了这道无形的墙壁之外,但这些都已经被塞萨尔打破了。
这些士兵们如何能够知道骑士们的弱点,并且熟练地找到并实施攻击呢?当然是因为他们在训练的时候,与他们训练的就是得到过赐福的骑士。
这著实是一个相当冒险的行为。
有些时候,塞萨尔甚至会戴上头盔亲自下场。
但直到今天之前,这些朴实的年轻人依然没有想过,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他们要去和那些得到了天主恩赐的人作战。
但他们并不后悔,这个骑士并没有堕落,可他做出来的事情却与魔鬼无异。
他来到他们面前,只是动动嘴唇,就想要让一百二十个自由的人沦为奴隶。
有人叩了叩门,修士站起来打开门,看到村长走了进来。他将帽子摘下来,放在手中揉搓,但在修士为他搬来了一把椅子的时候,他只是向修士鞠躬致谢,却没有如之前一般诚惶诚恐地推让,甚至跪在地上。他坐在椅子上,虽然有些局促,但还是问道:「大人,之后我们该怎么办呢?」
修士回答道:「就如我们商量好的那样去做,国王的军队很快便会抵达这里,请不用担心,把粮食和你们需要的东西藏在深处,迁移到我们早已看好的那个藏身地。」
幸好现在不是耕种的季节,也不是收获的季节。
「那么你们呢?」
「我们会留在这里,如果领主再派士兵过来的话,我会把他们留在这里。」队长看出了村长的心思,温和地说道,村长低下头,「那么我们再留二十个,不,三十个小伙子给你们吧,他们可能办不了什么事,但至少可以给你们搓搓麻绳,搬搬粮草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