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抵抗。「千仞雪盯著门缝里的暖黄光和鸟嘴吐出的青白光之间的角力。两道光在门板正上方交汇碰撞,暖黄想把门缝撑得更开,青白压著门板不让它动。两道光交汇的位置迸出细小的光点,劈啪作响,像极小的电火花在空气中明灭。
小七把手从茶色圆珠上收回来。她站起来退后两步,仰头看著高台顶上那场光的较量,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开口。她说话的声音跟刚才完全不同了——声线还是她的声线,但语调、节奏、气息的停顿方式都变了,像换了一个人借她的嘴在说话。
「带她上来。「那句话的语调沉缓而平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尾音不拖不扬,「让她站到门前。钥匙对准门缝就行了。「
苏辰转头看她。小七的表情又变了——刚才那几句话明显不是她自己的声音,但说完之后她的神情恢复了那个九岁小姑娘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笃定。
「沉声音。「小七自己说,「刚刚那是沉声音在说话。他说让你带我上去,让钥匙对准门缝就行了。「
「可是没有台阶。「戴承风又绕了一圈高台回来,摇头,「四面全是光溜溜的冰壁,爬不上去。「
小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张开五指,掌心朝向高台底层那圈纹路的方向。她掌心里的皮肤微微发著光——那层淡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她皮下流动著一层薄薄的光液。她的手伸出去,掌心贴在台体底层的冰壁上。
冰壁被她掌心贴到的位置融化了。那圈表面的冰层像被热刀切过的黄油一样向两边化开,露出下面一层坚硬的、半透明的材质。材质表面有一排浅浅的凹槽——那排凹槽从底层开始,沿著台体表面斜斜地向上延伸,一路蜿蜒盘旋著绕台而上,像一条窄窄的栈道痕迹嵌在台壁上。
「台阶。「小七说,「沉声音说他帮我开了路。你们跟著我走,踩著这些凹槽上去,不要踩到凹槽以外的冰面。「
她说著已经踩著第一个凹槽往上了。那凹槽只有两指宽,刚好容一只脚掌横著踩上去,她的小脚踩在槽里稳稳当当,一步一步沿著盘旋的槽道往上走。
苏辰跟在她后面。他试著把右脚踩进凹槽——槽面比他预想的粗糙,摩擦力足够大,冰靴踩上去不打滑。他左手扶著台壁,右手在后面虚虚护著小七的背影,一步一步跟著她往上绕。千仞雪在他身后,再后面是戴承风。四个人排成一列沿著那道隐现的槽道盘旋而上,从远处看去像四粒小小的墨点在一根发光的金色巨柱上缓慢攀爬。
越往上走,高台上的暖黄光就越亮。那种光从纹路里涌出来,带著一股融融的暖意包裹著攀爬的人,把周围的寒气都逼退了。苏辰注意到台壁上的纹路在接近顶层的时候越来越密,线条从粗犷变精细,弯折的角度从圆钝变锐利,像书写者在越接近终点的时候越用力越仔细。
爬到第七层的时候小七停了一步。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凹槽,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台壁。凹槽在第七层和第八层之间断开了一截——大约两尺宽的空白,槽道不见了,台壁光滑如镜。
「断开了。「小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颤抖。她悬在第七层台面的外缘,脚尖踩著凹槽的终端,往前伸了伸腿去够第八层底部的槽道始端——还差一截,够不著。
苏辰从后面探身过来看了看距离。两尺的缺口,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勉强可以跨过去,但对一个九岁孩子而言太远了。「我抱你过去。「他说。
小七摇头。「沉声音说路已经开了。路开了就不会断。那中间肯定还有什么东西——「她伸手在缺口处的台壁上摸索,手指扫过光滑的冰面,什么也没摸到。她又换了一只手去摸,依然是光滑的。
千仞雪从下面上来探头看了看缺口。她没说话,直接探身伸手去摸第八层底部的台壁——手指触到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比周围的冰面温度略高,而且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膜状的覆层,不仔细摸根本分辨不出来。她用力把那层覆层蹭掉,覆层下面的台壁露出了跟凹槽同样的粗糙质地——但它的形状不是凹槽,而是一枚凸起的踏脚点,圆形的,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大,孤伶伶地嵌在台壁上,跟上下两段的凹槽都不相连。
「先踩这个。「千仞雪把位置指给小七看,「踩上去之后再往上够第八层的槽。「
小七依言踩了那枚圆形的踏脚点。她的脚尖刚点上去,踏脚点骤然亮了一下,从冰色变成暖金色,像一盏小灯在脚下亮起来。借著那点亮光她稳稳踩住了那枚圆点,然后向上伸手够到了第八层的凹槽始端。她在千仞雪的托扶下顺利上了第八层,喘了口气继续往上爬。
第九层更窄了。台面缩到一个只容两三人立足的大小,台面上那扇暗色的圆形门占据了大部分面积。站在第九层台面上,脚下的纹路光暖烘烘地往上蒸,把鞋底烤得发烫。面前那扇门比从下面看到的更厚重,门板表面并不是纯粹的暗色——凑近了细看,暗色的板面上浮著一层极浅极淡的纹路,纹路隐隐泛著铁青色,走线比三足鸟碎片上的那些更古老更粗犷,像某种更原始的文字被时光磨去了棱角。
门缝里透出的暖黄光虽然比刚才变宽了,但依然只是一条窄窄的缝隙。暖黄的光从缝隙里挤出来,照在苏辰脸上,带著一种极轻极柔的温度。他把手放在门板表面——触感温的,不像冰。那扇门的材质很奇特,既不像冰也不像石,倒像某种保存了余温多年的老玉。
三足鸟雕像的鸟嘴吐出的青白光线仍在垂落。那缕光此刻正落在门板的正中央,在暗色门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光斑周围的门板表面有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呈放射状从光斑的位置向四周延伸,像一面被石头击中后即将碎裂的冰面,只是还没完全碎开,勉强维持著完整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