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冰不是雪压出来的。「她站起来用木杆敲了敲冰面，声音传得又脆又远，「雪压冰会有层理，一层一层的，但这个是一整块冻出来的，像水一次性灌满了然后冻透了。「
戴承风从驮马背上的袋子里摸出一只指北针看了看，指针在玻璃盖底下微微颤动，不像平时那样稳定地指向北，而是顺时针小幅度地荡来荡去。「磁针不稳。这底下有矿？「
苏辰从他身侧探头看了一眼指北针，又看了看怀里的小七。小七正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鼻子吸了吸气，然后朝西偏南的方向指了指。「那边。门在那边。比昨天近了。「
四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千仞雪把木杆往小七指的方向点了点：「走。注意脚下。「
冰原的地形比远看复杂得多。从土坡上望过去那条灰白色的线好像是一马平川的平面，但走进去之后才发现冰面上布满了起伏，有的是缓慢上拱的缓坡，冰层底下像裹著巨大的石头；有的是陷下去的浅洼，洼底积著一层更厚的碎雪，踩下去靴子会陷进去半掌深。千仞雪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用木杆先戳一下冰面再落脚，木杆戳在冰上发出的声音从清脆逐渐变得沉闷——到了上午巳时左右，冰面底下的声音变了。
「你们听。「千仞雪停下来，把木杆立在冰面上，俯身把耳朵贴到杆顶上。木杆把冰层下方的震动传导上来，她闭眼听了几息，直起身说，「底下有水声。距离不深。「
苏辰把小七放下来让她自己站著，也蹲下去把掌心平贴在冰面上。隔著冻冰传上来的震动很微弱，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持续的、微微的震颤，像是地下有水流在极缓慢地淌过，又像是冰层本身在缓慢移动时相互挤压发出的。「暗河就在底下。「他把掌心抬起来看了看，手套上什么都没沾，但他觉得手心有一点点暖，「老猎户说的没错，地热把冰层底下的水化了，暗河在流动。「
千仞雪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都没说话。戴承风把驮马往前拉了拉，蹲下去用手套擦开一块冰面看底下的气泡层——气泡在这片区域变得稀疏了许多，有些地方甚至一个气泡都看不见，冰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像磨过的玉石。
「走这边。「小七指著偏南的一个方向。她的气音比昨天利落了些，虽然还是又轻又哑，但每个字咬得都清楚，「这边冰厚。那边薄。「她指了指偏北的方向，缩了缩脖子，像是害怕。
千仞雪没犹豫，直接朝小七指的方向迈了步子。她信小七——从苍云城第一天见到这个孩子的那一刻她就信了，不是信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而是信这孩子身上那种异乎寻常的直觉。上一次她有这种信任感还是在三年前的那趟南边粮种之行，半路上遇到大雾，谁都辨不清方向时那个替他们带路的哑巴老头突然撒腿往左跑，别人都迟疑，只有她跟上去了，跑出去半里地雾就淡了，再走一程就看见了镇子的炊烟。
那种信任说不清道理，但往往管用。
他们沿著小七指的路线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冰面从平坦逐渐转为碎块拚合似的状态——大块浮冰之间嵌著冻实的碎冰茬子，走起来硌脚，靴底的铁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碎冰茬子的颜色比大块浮冰深，泛著微微的灰蓝色，千仞雪用木杆戳了几下，碎茬之间有空隙，但不深，戳下去不到一尺就到底了。她松了口气，朝身后摆了摆手示意可以走。
戴承风牵著驮马过碎冰区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其中一匹灰骟马的前蹄踩进了一处碎茬间的空隙里，蹄子卡住了拔不出来，马受了惊猛地仰头嘶叫，前腿乱蹬。戴承风反应快，一把勒住马笼头把马脑袋按下来，同时蹲下去用手把碎冰茬往外扒。苏辰把小七交给千仞雪，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把碎冰挖松了才把马蹄拔出来，骟马的蹄腕上被冰茬割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往外渗血。
戴承风从驮马背上翻出药布，蘸了点烧酒给马缠上。那马被缠的时候一直打哆嗦，但戴承风按著它的脖子低声念著什么，像唱调子又像说话，反反复复地絮叨，马慢慢就安静下来了。千仞雪抱著小七站在三步开外看著，小七把下巴搁在千仞雪肩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戴承风给马裹伤。
「他说的话我听不懂。「小七凑到千仞雪耳边，气音几乎贴著耳朵送进去，「是马的话吗？「
千仞雪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他以前在北边草场上给人放过三年马，学了几句马倌的安抚调。不是什么马的话，就是哼哼唧唧的调子，马听惯了就不怕了。「
小七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然后也学著戴承风的调子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句，哼出来的调子倒有七八分像，只是更细更弱，像小兽的呜咽。戴承风听见了回头看她一眼，表情意外地柔和了些，连下巴那道疤的弧度都松下来。
过了碎冰区之后视野陡然开阔起来。面前出现了一片望不到头的冰原台地，平坦得像被巨刃削过，表面覆著一层薄霜，在正午微弱的天光下泛著珍珠母似的晕彩。台地的尽头的确能隐约看见一条深色的线，像是冰层塌陷形成的裂隙带，从北向南蜿蜒延伸。千仞雪站在台地边缘用木杆探了探前方的冰面，杆尖戳下去的声音又变得清脆了，底下是实心的。
「台地是实冰层。「她把木杆收回来，朝身后的人点了点头，「过了这片台地应该就到裂隙带了，地图上标的那段暗河上游。「
苏辰把铁匣子又打开看了一眼碎片，然后合上收进怀里。小七从他怀里挣下来，非要自己走一段，苏辰拗不过，就把她放到台地上牵著她的手走。小姑娘穿著那件改小了的羊皮袄，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只行走的毛球，两条短腿迈得倒挺利索，靴子踩在霜面上嘎吱嘎吱响。她走了大约百步就累了，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两只手撑著膝盖弯著腰，头顶那撮翘起来的毛在风里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