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明。
营帐外粗暴的嗬斥与皮靴踢踏声,将帐内尚在睡梦中、贪恋著被窝里最后一丝温存的士兵们生生拽起。「起来!都给老子滚起来!」
「大雪封门了不知道吗?全部出去,把营道、校场、还有各帐门口的积雪给老子铲干净!」负责今日轮值操练的上官披著厚裘,站在寒风中,脸色铁青,声音因寒冷和怒气而更加尖利。梁进所在的这个营,本应是轮休之日,但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让满心期待著进城放纵的士兵们敢怒不敢言,只能一边低声咒骂著,一边哆哆嗦嗦地起床涌出营帐干活。
等营中主要通道和区域的积雪被勉强清理出一条可供通行的道路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但阳光冰冷,毫无暖意。
结束了干活,士兵们立刻三五成群,迫不及待地涌出营门,朝著京城方向而去。
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而言,短暂的休假意味著廉价的烧酒、暗娼馆里劣质的脂粉香气、赌档里骰子撞击的脆响一一切能让他们暂时忘却军营的枯燥、严寒以及前途无望的麻醉剂。
梁进也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混在人群中离开了营寨。
他没有与任何人结伴,孤身一人。
脚下是尚未被完全踩实的积雪,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他选择了一条熟悉的道路,朱雀大街旁的一条次干道。
这里曾是他以前闲暇时常来逛的地方,也曾是京城中仅次于主干道的繁华所在。
至少,曾经很繁华。
他还记得一年多前,这里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来自天南海北的客商、寻欢作乐的富家子弟、摆摊叫卖的小贩、杂耍卖艺的江湖人……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空气中混合著各种食物、香料、脂粉和汗水的复杂气味,充满了市井的勃勃生机。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萧索,死寂。
曾经擦肩接踵的人流,如今稀疏得可怜,且个个步履匆匆,神色警惕,目光低垂,仿佛生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道路两旁的店铺,十家倒有七八家紧闭著门板,门楣上积著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招牌歪斜,颜色褪尽。几扇还开著的门脸,也大多是售卖最基本生活物资的粮店、油盐铺子,门可罗雀,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一派暮气沉沉。
繁华,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抹去,只留下这苍白冰冷的底色。
梁进默默地走著,靴子踩在清扫过却依然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京城的衰落,并非始自今日。
先帝在位后期,虽有名臣勉力支撑,但朝政日颓,奢靡之风已盛,根基已然动摇。
然而,那时至少表面上的繁华依旧维系著,这座千年古都依旧保持著它作为帝国心脏的体面与活力。一切的急剧恶化,始于那场血腥的皇权更替。
新旧交替的动荡中,京城数次陷入混乱,皇子火并、乱贼劫掠、莫名的大火……给这座城市的肌体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
若新帝登基后能励精图治,安抚人心,或许创伤还能慢慢平复。
可谁又能想到,新皇赵御,在承受丧子之痛后,非但没有振作,反而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滑向了更深的颓废、放纵,乃至……癫狂。
那座耗资巨万、象征著先帝晚年荒淫无度、本应在政权交替后被作为「弊政」象征而拆除的奢靡新宅,不仅没有被废弃,反而被赵御变本加厉地保留下来。
如今那里,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吞噬理智与国运的极乐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