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她无法向他求助的时刻，而今夜既然他问起，她便决定将一切说透彻：“但...对我来说，真正落难的时候，并不是被人捆着丢在荒郊野岭，也不是如丧家之犬奔波街头。而是，在望君山上的那些日子。”
秦无瑕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在那里，我什么也不是。”墨微辰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武功尽失，记忆尽失，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我像个突兀的摆设，被放在一座仙气缭绕却冰冷彻骨的宫殿里...那才是真的落难。我很不快乐，像死了一样。”
“辰儿...”秦无瑕定定地看着她，眼中的薄冰碎了，露出底下深沉的、翻涌的惊愕、懊恼，还有一种猝不及防被击中的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自责的部分太多，语言便显得无力。
然而墨微辰提这些，却不是想要他自责。她天生不是爱自怜自艾的性子，此时在他面前，将那些郁气说出来，便也散了七八分。她眨了眨眼，脸上重新漾开一点笑意语气轻快起来：
“你也许不知道，这一路下山、出走，对我而言是什么。我重新活过来了。武功一点点恢复，记忆也一丝丝苏醒。原本，在这条路的最初，我只是想逃走，像缩头乌龟般躲回家去，而如今...”她看向秦无瑕，“竟成了我看清楚你、看清楚我们的机会。”
秦无瑕忽觉紧张。他垂目屏息，等待着一场审判。
而她眼中却没有埋怨，只是坦然：“秦无瑕，望君山下你鞭打拦路者，我看到你寻我的急切；东都阙楼你替我挡下箭雨，我第一次知道你在乎我；龙华寺前撑腰、梅香留处相随，还有许州、汴州，还有你千里迢迢追来救我，还有你用心备礼，好让我风风光光地回娘家。秦无瑕，这一路走来，这些我都看清了，从此望君山上之事，不怨。”
秦无瑕的呼吸滞住了。
她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缩短。她微微低头，能看清他每一根纤长的睫毛：“我想，以前在望君山，我们之间总隔着什么，让我觉得你好遥远。而正是这些遥远，成了其他人疏远我、欺负我的借口，而我没有能耐反击...”
“是我错，是我该保护你。”骄傲的仙山之主伏低身躯，真心实意地向他的妻子道歉：“对不起。”
“原谅你。”她轻声答应，心中一片柔软。
她不喜欢你来我往的拉扯，更不喜欢不言不语的误会。她可是侠女呐，快意恩仇，直截了当。既然她已经尝过青果的酸涩，如今好不容易猜到了他的心意，那由她来迈出这一步，又有何不可？
他还是有几分坦率的嘛。
墨微辰眼中流露出一丝嗔怪，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软：“那你老实承认，为什么在山上对我那样冷淡？难不成，你一直在默默地怪我没有早一点认出，你就是凤霄？”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
秦无瑕的心似被拂过。
不是痒，是痛。
“是我错。”
灯影太暗，她没有瞧出端倪，还以为他是为了自己的别扭认错。墨微辰“噗嗤”一下笑出声，清脆悦耳：“秦大真人，秦大山主，你真的好多小心思。速速抬起头，让我看到你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节抵住他冰凉的下巴，温柔而强硬地，一寸寸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