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语气温柔却清晰,一字一句,如刀刻入石。
“尊严、选择、责任……或许微不足道,但它们就是我们赖以为生的根。身处在这滚滚红尘里,每一个人都身不由己。我们没有法宝,没有灵根,没有灵石可修,只能靠一口气,一点良心,一点情意,撑着走完这条路。”
瑶池圣女微微挑眉,唇角带笑,语气却透着一丝意外:“哦?听你这番话……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红梅淡淡一笑,语气平静:
“早在五年前,你暗中出手救下张寒时,抬手之间就能杀光那几十山匪之时,我就知道你不是凡人。”
红梅的声音没有半分惊惧,反倒多了几分理解与敬意。
“我和张寒是幸运的,因为我们遇到了仙人,还能向仙人求救。但我们也明白,求人不如求己。今天可以求你,明天可以求你,那……若是哪天出了连仙人都无力回天的事,我们又该求谁?”
说罢,她眼神落向满园花树灯火,仿佛在凝望着命运深处。瑶池圣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言。她从未见过一个凡人女子,能说出这样的话。
良久,她开口问道:“你知道陈克爽是什么样的人吗?”
红梅点头,声音不带情绪:
“知道。他好色无度,心狠手辣。万花楼里有几个姐妹……死在他手上。”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衣摆的一处金线绣花,那是她亲手缝的,原是盼着某一天能穿着它,在自由的日子里跳一支不属于任何人的舞。
“但我还是不走。”
红梅抬头,眼神宁静如水,却又坚不可摧:
“这一次,我想留下来。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谁。我只是想守住一点点……我还没有丢掉的东西。”
瑶池圣女沉默了。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极轻,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叹息:
“以前,我一直认为命运是不可更改的。上天安排的因果,众生不过是棋子。”
“但现在,我见你们这些凡人……即使弱小、卑微、困在这红尘烂泥里,却依然挣扎、依然咬牙、依然用自己所剩无几的力量去护着那些别人根本不在乎的东西。”
“你们真是……惊艳到我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那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尊重与动容。
说完,她一步踏出,纱袖拂动,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光,顺着夜空飞升而去,眨眼间消失在花树之巅,仿佛从未来过。
唯有那一句话,仍在红梅心中久久回荡:“命运虽然强大,但打不垮你们。”
红梅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站起身来,拢紧了肩头的披风。她没有哭,只是眼眶微红。那是风吹的。她知道,明天会很难,但她不会退。
次日清晨,碧霞城晨雾未散,万花楼前却早已锣鼓喧天,红绸高挂。
陈克爽一身红袍,头戴金冠,骑在一匹白鬃大马之上,笑容洋溢,得意非凡。身后随行数十名锦衣护卫,俱是腰佩灵刃、骑着高头骏马,排场极大。
“今日娶得花魁红梅,便是城中第一风光之事!”他满面喜色地想道,“等我带她回府,自有法子叫她乖乖听话。”
街道两侧早有不少百姓围观,有人艳羡,有人侧目,却无人敢言他半句不是。毕竟,陈家在这城中权势滔天,更与皇室有旧,谁敢拂其颜面?
而万花楼的门前,已由老鸨亲自率众迎候,红毯早铺到街角,锣鼓队候命待发,只等花轿一来,将红梅送入陈府。
然而,就在陈克爽意气风发地靠近万花楼时,城南的陈府大宅前,却是另一番天地。
那是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沉寂。
陈家府门外,地面上跪了一大片人影,十数名陈家管事、执事长辈、门下亲族齐齐匍匐于地,低头不敢出声,头颅深埋,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其中最显眼的,正是陈家嫡长女、筑基期天骄陈情雪。她一身华袍狼狈不堪,左颊赫然一个清晰的掌印,五指红肿,连半边脸都微微肿胀。她咬着牙,眼神愤懑又惊恐,几欲哭出声来。
她暗自叫苦原本自己在宗门中好好修行,正闭关突破,哪知父亲捏碎传音符急召,说家中突遭大祸。她风尘仆仆赶回,只见自家门前早已天光压顶。
而正门之上,一道绯衣倩影立于空中,风华无双,气势凌绝。
陈清雪一眼便认出了瑶池圣女,毕竟作为宗门天骄的她,自然是在之前的各种大会上,远远的见过这瑶池圣女的。
瑶池圣女旁边,是两位随侍其侧的侍女,皆是轻丝长袍,气机深不可测,尤其那名冷面侍女“夕”,目光一扫,便似能洞察元神,令她心生寒意。
而刚才,陈情雪不过想强行上前申辩几句,谁知那侍女“夕”毫无征兆地便抬手一巴掌,将她打得几乎原地栽倒。
那掌风不带灵力,却如仙雷炸骨,陈情雪只觉五脏六腑都震了一下。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竟发自内心的连一丝还手的念头都不敢生起!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让她胆寒。
那名叫“夕”的侍女,气息模糊却深不见底,远超她所见过的任何宗门长老。何况,她所侍之人乃是瑶池宫未来的宗主,身份尊崇、修为深不可测,根本不是她这等筑基小辈可以轻言冒犯的。
此刻,站在夕身侧的瑶池圣女,已将面纱摘下,露出一张令天地失色的容颜。
那容颜冷艳中带着圣洁,目光一掠,便让人心神俱震。即便如此,陈家上下无人敢直视,皆低首垂眼,生怕触怒了这位仙子,横祸当头。
瑶池圣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所有人耳中震响如雷:
“陈家老爷,七日前,我在城中摆摊算卦,断你七日内有血光之灾,你说我是江湖术士、装神弄鬼。”
她转眸一笑,那笑意极淡,眸光却如刀:“现在你血光之灾了来了,那就说明我的卦象是准确的。你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哭丧着脸。”
陈家老爷跪伏在地,衣袍早已被汗水浸湿,连声音都在发颤:
“准……准的,圣女大人……您的卦象……实在太准了,小老儿……小老儿愚昧无知,不识高人,不知……”
他声音越来越低,连句子都说不清了,额头已死死贴在地面,身子颤如筛糠。
“但……您……您也没说,这血光之灾……竟、竟是您亲至啊!”
陈家老爷说到这句话,几乎是带着哭腔,一脸惊惧:“若、若是知道您是瑶池宫的圣女大人,就是借小老儿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那般大不敬之语啊!”
陈府前,长街之上本应庄严肃穆,可此刻气氛却彻底变了。
听着陈家老爷那句“您也没说这血光之灾是您啊!”再看他那汗如雨下、脸色惨白的模样,围观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接着,窃笑之声此起彼伏,顷刻间竟成了整条街的笑场。
有的小贩偷偷捂嘴,肩膀直抖:“嘿嘿,这老陈头,平日里横得跟个大老虎一样,今天跪那儿像条狗,还哭得这么有才……”
“啧,这话说得,活像是埋怨别人给他卦得太准了!”
“哈哈,活该,谁让他陈家仗势欺人。你忘了前年李家的那场事了?还不是他陈老爷一句话,李家三兄弟就被关进牢里,死得不明不白。”
“我才不管瑶池圣女是谁,反正今天这场戏,我看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