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张俊便在这艘艟艨巨舰之上养伤。王庆待他甚是客气,每日好酒好肉地招待着,只说是江湖同道,义气为先,绝口不提他的来历。张俊心中虽疑,却也乐得清闲,只说是养好了伤便告辞离去。
然而,张俊毕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心思缜密,非比常人。他在这船上待得久了,渐渐便瞧出些不对劲的端倪来。他发现这船队之中,除了寻常的船夫水手,竟还有许多精壮汉子,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行走之间,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分明是练家子的模样。更有甚者,夜深人静之时,他常常能听到从船舱的底层,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之声,那声音,绝非是修补船只,倒像是……在打制兵刃!
一日深夜,张俊佯装起夜,悄悄摸到船尾的甲板之上。只见月色之下,几艘不起眼的小船正靠在大船旁边,一箱箱沉重的货物被悄无声息地吊上大船。张俊躲在暗处,屏息凝神,借着缝隙望去,只见一只木箱的箱盖不慎滑落,露出的,却非什么丝绸布匹,而是一排排寒光闪闪的盔甲甲片和尚未开锋的朴刀!
张俊只看得是浑身冰凉,倒吸一口冷气。
招兵买马,私造兵甲!
这王庆,哪里是什么江湖帮主,分明是意图谋反的巨寇!
他心中大惊失色,只觉得是从一个虎口,又掉进了另一个狼窝。这漕帮的势力,盘根错节,远非寻常山贼可比,自己若是被卷入其中,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不行,必须得走!
次日一早,张俊便寻到了王庆。王庆正在船头的望楼之上,对着一幅江淮水路图出神。
“王帮主,”张俊拱手道,“在下叨扰多日,伤势已然痊愈,心中甚是感激。只是离家日久,思乡心切,特来向帮主辞行。”
王庆闻言,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豪爽的笑容,眼神却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哦?张俊兄弟这就要走了吗?”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江河之大,兄弟可想好了去处?”
王庆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下望楼,来到张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说,兄弟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心中害怕,才急着要走啊?”
张俊闻言,心中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他知道,自己的行踪,定然是没能瞒过对方的耳目。
“帮主说笑了,在下……”
“呵呵,”王庆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枭雄的霸气,“张俊兄弟,明人不说暗话。你也不必再叫我帮主,我更不必再叫你兄弟。我且问你,我该称呼你为河北的武夫,还是该称呼你为……大宋西军之中,姚平仲将军麾下的心腹大将,张俊将军呢?”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劈在张俊的天灵盖上!他只觉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冷汗涔涔而下。
“你……你如何知晓?”
“哈哈哈哈!”王庆仰天大笑,“我王庆要在这江淮之上共举大事,若是连这点识人之明,查人之能都没有,岂不是个笑话?”
他收起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张俊。“张将军,你是个聪明人。如今朝廷昏聩,奸臣当道,你这等英雄好汉,非但无用武之地,反而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那西军,你是回不去了。与其亡命天涯,做一个丧家之犬,何不留在我这里,与我王庆一同,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待到功成之日,封侯拜将,岂不快哉!”
张俊听得是心惊肉跳,他哪里敢应承这等诛九族的大罪,连忙摆手,托辞道:“帮主……不,王英雄抬爱了。张俊乃一介败军之将,戴罪之身,早已心灰意冷,实不敢再有妄想。只求能苟全性命,归隐田园,了此残生,还望英雄成全!”
王庆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寒光一闪。
“张将军,我王庆敬你是条汉子,才与你说了这许多。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一个一直默立不语,身穿青衫,作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微微颔首。
“李助先生,看来这位张将军,是不肯赏脸了。”
那被称为“李助先生”的文士,面容清癯,背上负着一口古色古香的连鞘长剑。他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缓步走到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