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文姰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竹简上一个个字地划过。
紫苏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灯,替她照着亮。半夏则守在门外,紧张得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报信的土拨鼠。
“紫苏,”霍文姰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举灯的宫女,“这上面写,平阳长公主时常进宫,但并未注明她一般何时来,去哪个宫殿。”
紫苏微微欠身,压低声音答道:“回女君,长公主行踪不定,但每次进宫,必定会先去椒房殿探望皇后娘娘,偶尔也会去飞阁坐坐。”
霍文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卫子夫曾经是平阳公主府的歌女,这层关系,既是恩情,也是枷锁。平阳公主去椒房殿,是叙旧,还是敲打?去飞阁,又是为了什么?
这宫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女君,”紫苏看着霍文姰专注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您刚入宫,其实不必如此……如此辛苦。有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庇护,没人敢轻视您的。”
霍文姰放下竹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庇护?”她轻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紫苏,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是在乡下长大的。”
紫苏点了点头。
“乡下有一种草,叫牛筋草。它的根扎得很深,不管你怎么踩它,甚至用火烧它,只要根还在,春风一吹,它就能重新长出来。”霍文姰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但如果你把它移栽到漂亮的花盆里,每天给它浇名贵的水,施昂贵的肥……”
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紫苏。
“它会死得很快。”
紫苏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因为花盆里的土太松了,抓不住它的根。”霍文姰重新拿起竹简,“所以,我不能只靠别人的庇护活着。我得自己找地方扎根。”
夜色渐深,未央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像是一只巨大的野兽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霍文姰依然是在天刚蒙蒙亮时就醒了。
她拒绝了半夏拿来的那套繁复的晨间常服,依然穿着那件自己改制的棉质中衣,在偏殿的小庭院里打了一套从乡下老猎户那里学来的、毫无章法却实用的强身拳法。
打完拳,出了一身薄汗,她才觉得这具身体重新属于了自己。
“女君,尚仪局的姑姑来了。”半夏端着洗漱的水盆走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霍文姰擦了擦脸上的汗,换上了一套规矩的藕荷色曲裾深衣。
今天的课程,是学习中秋家宴上的礼仪。
尚仪局的姑姑姓林,是个严厉的中年女子。她手里拿着一根戒尺,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女君,家宴之上,虽然都是皇亲国戚,但规矩不可废。”林姑姑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您的步伐、坐姿、甚至是微笑的弧度,都必须精准无误。”
霍文姰没有反驳,她只是默默地按照林姑姑的指示,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如何端起酒杯,如何行礼,如何用最得体的笑容回应可能到来的试探。
她的脚后跟因为长时间穿着那双不合脚的硬底丝履,已经被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