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在这样一种诡异又和谐的气氛中接近了尾声。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白色的炭灰下忽明忽灭。
马皇后放下筷子,王女官立刻递上了热茶和漱口的青盐水。
“行了,都散了吧。”
马皇后发了话,“外头雪大,路上滑,你们几个回宫都小心着点。特别是老四,腿上还有伤,别再逞能。”
“是,儿臣告退。”
皇子们纷纷起身,鱼贯而出。
朱棣走在最后。
他路过马兰华身边时,脚步极其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那双瑞凤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重——有感激,有那颗被“建设北平”点燃的雄心,还有那一袖袋禁书沉甸甸的秘密。
马兰华没有看他,只是专心地用筷子去夹锅底最后一颗煮得软烂的红枣。
但在他走过的那一瞬,她的左手借着袖子的遮掩,轻轻地、极快地在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指尖微凉,一触即分。
朱棣的身影猛地一颤,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门槛,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待众人散去,大殿里空旷了许多。
宫女们开始收拾残羹冷炙。
马兰华陪着马皇后说了一会儿体己话,直到看着老太太打了个哈欠,这才起身告退。
出了正殿,一阵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片扑面而来,瞬间吹透了那层不算太厚的对襟棉衫。
马兰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手拢进袖口里。
右手触碰到了那本硬邦邦的书册。
那个瞬间,她脸上那种乖巧温顺的面具像雪花一样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冷静与精明。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王女官只是在回廊尽头目送,并未跟上来,这才加快了脚步,顺着那条被积雪覆盖的甬道,往自己的偏殿走去。
回到屋内,地龙的热气让僵硬的四肢稍微缓过来了一些。
她没叫宫女进来伺候,自己反手插上了门闩。走到桌边,点亮了那一盏青釉油灯。
豆大的灯火跳跃着,把她的影子拉长在墙上,有些晃动。
马兰华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掏出那本用红布条和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册。
《北元秘录》。
她在灯下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书页因为年代久远而发脆,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些扭曲的蒙文和旁边略显生涩的汉译注释,在一个个并不完善的人体图谱旁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医书。
这是一本关于“杀”与“救”的极限记录。
这里面记载的不仅有北元宫廷针对刀箭创伤的野蛮缝合术。
那是直接用马尾鬃毛作为缝合线,用烈酒冲洗伤口。
更有几种闻所未闻的奇毒配方与解法。
牵机引、半步癫、红颜枯……
马兰华的手指在一个名为“红颜枯”的条目上停住了。
那是用漠北一种名为“血荆棘”的根茎提炼的慢性毒药。
中毒者初期无状,只是身子日渐沉重,畏寒,喜热,若遇风寒则病情加重,太医诊脉往往只当作气血两虚或是风寒入体来治。
待到毒气攻心,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