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内堂，苏然和柳道非坐在上位，纪元道和陈老夫人分坐两侧。
茶都添了两回了，陈老夫人道歉的话还没从牙缝里挤出来，苏然不耐烦了，开口道：“时候不早了，陈老夫人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就不奉陪了，来人，送——”
“大人，上次是我无礼了，还请大人宽宏大量，别跟我这个老婆子一般计较。”陈老夫人见苏然要撵人，赶忙抢着道：
“我本来是不想来的，是纪家老大媳妇撺掇我来的，大人不知道，她太会说了，我听得鬼迷心窍就跟着来了.......”
苏然呵呵冷笑，这锅甩的，好像自己的腿长在别人身上似的。
柳道非看了纪元道一眼，她从过来就垂着头一言不发，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揪着衣摆，看来就算解开了心结，面对陈老夫人时她依然很有压力。
曾经也是天之骄女，现在有他俩撑腰都不敢直面乡下婆婆，可见这些年经受的磋磨打压有多厉害。
柳道非不禁想到了他娘齐若，同样才华出众，同样被婆婆厌恶，同样被困于内院受到了百般磋磨，当年决定跟父亲和离带他离开柳家时，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冲破多大的阻力。
明知道这条路极其艰难，娘也带着他毫不犹豫走了，苏然说的是对的，娘决定离开柳家时，就已经彻底切断了过往，这是他娘自己的选择，他一味把这个选择归结为对父亲的怨恨对祖母的反抗，反倒是看轻他娘了。
他娘是这世上最正直最勇敢最坚韧的女子，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怜惜，哪怕他这个亲生儿子。
陈老夫人絮絮叨叨车轱辘话说个没完，苏然没好气打断，“这件事的事主是她，不是我，你光给我道歉有用吗？”
顺着苏然手指的方向，看到垂眉耷眼一副死人脸衰相的纪元道，陈老夫人一下子没了声。
给苏然道歉，她还能硬着头皮胡说一通，可给这个扫把星道歉，她是真的说不出口。
苏然见陈老夫人不吭声，身子微微往前倾，盯着她问，“怎么？你是觉得她配不上你道歉，还是觉得你是她婆婆，她是你儿媳，要道歉也是该她给你道歉？”
陈老夫人尴尬地擦了擦汗，想含糊过去，纪元道却抬起头朝她看了过来，两人视线一对上，陈老夫人心里那股子厌恶气恼便压不住了。
“大人，你是官我是民，这胳膊扭不过大腿的道理我懂，可我，我真是气不过啊，我们陈家到底哪儿对不起她了？
她都把我儿子给克死了，还让我给她道歉，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纪元道抿紧了唇，苏然来精神了，这才是陈老夫人的真面目嘛，做恶人就要有个恶人的样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苏然板着脸问，“此话怎讲？本官最是明事理，你大概讲讲，我给你们评评理。”
陈老夫人见苏然没发火来劲了，一拍大腿就开始吐槽：
“大人，你是不知道啊，当年是她大嫂主动跟我说她这个小姑子多好多好。
我家老爷一向敬重读书人，一打听她爹那么有学问，她也挺有才华，就觉得这门亲事挺好，娶回来管着点我家老三，能督促他上进最好，督促不了也能给我们陈家生个会读书的小孙孙。
我听我家老爷的，就找了媒人去纪家提亲，万万没想到纪家狮子大开口，问我家要了三千两聘礼，三千两啊！我都能给我家老三娶大名府的千金小姐了，干啥非得娶这么个没爹没娘的扫把星啊？
可架不住我家老爷好脸面，觉得外人都知道我们两家要结亲了，要是因为聘礼谈不拢，外人定要嘲笑我家穷酸高攀了纪家，就东拼西凑了三千两，把人给娶回来了。
结果这个扫把星是个木头疙瘩，别说督促我家老三上进了，连屋都不让我儿进，成亲好几年连个蛋都没给我家下一个，动不动还跟我儿吵架闹着回娘家。
大人，你说说，这三千两银子我扔到水里还有个响呢，扔给他们纪家连个屁都没有。我儿本来只是身子骨有点弱，并没有大碍，可跟她成亲后那大病小病是一场接一场，不到三年人就没了，我儿子分明就是她给克死的啊！
她就是个扫把星，但凡跟她沾边的都落不了好，大人，你可别离她太近了。
她生下来没几年就把她娘给克死了，后来又把她爹给克死了，我要是早知道她是这种命格，我说什么也不会让我儿子娶她啊........”
纪元道浑身颤抖，双拳紧握，忍无可忍，怒声打断陈老夫人，“你胡说，你儿子分明是内德不修，白日宣淫才把自己身子掏空病逝的，与我何干？！”
“我们花钱娶你回来干啥？不就是为了管着他嘛！你是他媳妇，连自己男人都管不住，有个屁用？”
“你们那么纵容他，我稍稍说他两句，你就把我叫过去训斥，让我怎么管？他把妾室宠的无法无天，你不仅不制止，还想让妾室在我之前生下孩子，好压我一头，你百般防备打压我，还嫌我管不住你儿子，你简直荒唐！”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平常，你自己小肚鸡肠，整天板着个死人脸，哪个男人会喜欢？”
“我是嫁于他做正妻，不是当小妾！”
“三千两银子，我能给我儿买十个如花似玉的小妾，哪个不比你强？！”
纪元道气的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她本来就不擅长吵架，气极了更是说不出话来。
苏然弹了弹衣袖，冷声道：“三千两银子你是能买十个跟绵羊一样听话的小妾，可你买不来一个出身好才学好人品好的儿媳，把宠妾灭妻说的这般理直气壮，有你这样的娘，难怪会教出那样无耻下流的儿子。
你不是让我评理吗，那我就好好给你评评理，纪家只是跟你家提了提，并没强逼着你家求娶，你家花重金娶来的儿媳，却要百般折辱千般磋磨，最后鸡飞蛋打要啥没啥，还想拿这桩婚事锁住她一辈子。
要我说，你们就是又坏又蠢，她是嫁到你家做儿媳，不是卖给你家当奴隶，你儿子都死了多少年了，你还敢跑来我这儿要人，不就是看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好欺负嘛。
你既然不是诚心来道歉，那我就公事公办，纪正初带人拦截涉嫌绑架罪不容赦，你作为涉案人员，有指使纪正初违法乱纪的嫌疑，来人，把陈氏给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