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就连你这曾经混迹阿雅伦的小流氓都看不下去了,呵呵。”苏麦雅莞尔一笑,轻轻瞥了里兹卡一眼,几分打趣稍稍冲淡了现场的凝重。
“你还是再问问她,人在哪里。”李漓对摩诃梨说,随即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另外,我想知道——像曼珠梨这样完全听不懂梵语的人,天竺是不是很多?”
摩诃梨闻言,难得地轻笑了一下:“那是当然。梵语是天竺上等种姓才使用的雅言,低种姓的人不仅不懂,按规矩,根本就不准学。”她偏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审视,“不过——你说的梵语,也很蹩脚。我与你交流,不过是勉强将就。梵语每个词都有八啭声,格变繁复,这些,你压根没摸着门道。”
李漓沉默片刻,没有辩驳,只是不动声色地轻轻清了清嗓子。
摩诃梨收回目光,转向曼珠梨,重新开口,这回说了一大通。曼珠梨听着,间或轻声回应,偶尔抬手往村外的方向指了指。两人交谈的工夫,暮色又沉了一层,那片缓坡的轮廓在昏黄的天光里渐渐变得模糊。
摩诃梨转回身,“她说,那个巫师平时都不住在村里。”她下颌朝曼珠梨方才指的方向略一抬,“大多时候都在村外一座破落的神庙,离这里大概两三里路。”停了一下,补上她惯常的那句,“不过,她说的人,不一定真是我们要找的人。”
李漓已经抬起了缰绳,“让她带路,去看看。来都来了,也不过就两三里路而已。”
曼珠梨似乎听懂了这句,或者只是看懂了那个手势——她没有等摩诃梨翻译,已经拨转马头,朝暮色里那条蜿蜒的土路走去,不疾不徐,像是早就知道路在哪里。
暮色又深了半分,土路两侧的芭蕉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曼珠梨在前头领路,马蹄踩着松软的土地,走了约莫两三里,一座两层的旧建筑渐渐从暮色里现出轮廓。
李漓最先皱起眉。那不是他们惯常见到的天竺神庙——没有繁复的石雕,没有攀满外墙的神祇与伎乐飞天,也没有高耸的塔楼顶着莲花与铜铃。那是一座用红土砖垒起来的方正建筑,墙面斑驳,灰泥脱落了大半,露出内里粗粝的砖缝,二楼的一角微微塌陷,用几根木柱撑着,看上去随时会垮。入口处的门洞是尖拱形的,门框上方隐约还刻着什么字,年岁太久,字迹已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整座建筑散发出一种荒废已久却又并未彻底死去的气息,像是被人遗忘在这片土地上、又偏偏没能烂透的什么东西。
“这是……”苏麦雅轻声开口,话没说完,已经有人接了。
“天方寺。”蓓赫纳兹的语气有些微妙,她在马背上略略抬高了身子,打量着那座破旧的建筑,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一座本地气息很浓的天方寺。只是……”她顿了顿,“残破得很。”
曼珠梨在门口停下马,没有再往前,回过头来望向李漓,神情平静,像是在说:到了,我能做的只是带路。
李漓刚翻身下马,天方寺的门洞里便有动静。
门内走出来的是一个老人。年岁很大,腰背微驼,头上缠着一圈洗得发白的布巾,下颌留着稀疏的白须,脚上趿着一双快要散架的旧皮履,走路的声音很轻,慢悠悠地,像是一片被风推着走的枯叶。他停在门槛处,眯起眼睛,在昏黄的暮色里打量来人,目光从李漓身上扫过,又落到蓓赫纳兹身上,片刻后,用一口夹着口音的波斯语开了口,“你们,找谁。”
“老人家,阿夫沙尔在不在。”蓓赫纳兹恭敬地说道。
老人听了,神色微微一动,沉默片刻,慢慢摇了摇头,“阿夫沙尔,不在这里。上个月跟着人走了——是最近从西北边打进来的那支军队,他随军走的。就是那支看起来并不正宗的伽色尼军队。”
空气里静了一息。老人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漓身上,这回停得更久,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淀下来,像是浑水静置之后泥沙落底,隐隐透出一点清。片刻后,他开口,语气不重,却笃定得很,“你们……应该也是那支军队的人吧。”停了一下,“你们这次,打算待多久?若是不打算长久留下来,就别再来害人了。”
李漓没有否认,也没有应承,只是平静地回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