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醒酒,心中默念下半阙,回忆确认后,才失笑更正道:「叶兄这诗用得可不好,不合时宜。」
论诗说文本就是学子游学的保留节目,每日必不可少。
这首诗系前唐陕州司马王建所作,看似采风写景,夸赞江南风光,实则不然。
其下半阙乃是,如今不似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现在不像以前天下太平的时候了,竟然还夜夜笙歌,通宵不止。
别人王建经历乱世,有感而发写的讽诗,叶向高用来夸景,可不就是不合时宜?
叶向高闻言,却只神色寻常地摇了摇头:「皇帝此番南巡可谓来势汹汹,先是在天津大开杀戒,又将济南搅得不得安宁,而后徐州、淮安更不用说,简直风云激荡,人心惶惶。」
「今晨途径淮安,你我不过目睹皇帝龙船过闸,便汗毛竖立,胆战心惊,遑论江南士民。」
「贤弟以为,如今的江南,还算是时平日」么?」
叶向高毕竟是举人,甚至可以说半步进士,徐火勃区区秀才也想越级挑战,著实不自量力。
后者还在死记诗词本意,前者已然化用自然,既赞了风土之美,又道出人情现状,简直深得游学三昧。
徐火勃更正不成反遭好友化用壮笔,无奈撇了撇嘴。
毕竟是切磋游学,谏诤也必不可少,他耐著幽怨接住了这个话题:「听说,皇帝在淮安又欺师灭祖了?」
这个「又」字用得可谓神髓。
在徐火勃这些士人的眼里,皇帝那真是三天两头欺师灭祖,不是讥讽世宗,就是凌辱孔圣,这不,此前在徐州才说了孝宗的坏话,一到淮安又开始了。
叶向高闻言,也是养不住气,神情古怪地点了点头:「此前在馆衙更换文牒时,听刘家叔父说起,皇帝这次竟然————竟然直接暗讽孝宗遗臭万年。」
什么叫准许官兵营商,谁来都要遗臭万年?
这个谁,在当时的语境下,除了孝宗,还能指别人?
徐火勃闻言怔愣片刻。
他忍不住猛灌了一口酒后,才咂吧嘴道:「真是好圣孙,可上骂三代。」
可别说皇帝是地图炮时误伤祖宗,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官兵营商在青史上如何褒贬,他们这些学子都知道,皇帝作为一代宗师能不清楚?
历史上干过这事的,别说万年了,这才几百年,就少闻遗臭了。
就拿前宋来说。
太祖赵匡胤一方面为了笼络人心,一方面节省国库开支,公然允准武将经商,甚至明诏边关将领回图牟利。
以至于有宋一代「军政益坏,将略无闻,而专殖货财,规求盈羡」,埋下了「训练废弛,兵不类兵」的祸根。
但这毕竟只是些许瑕疵,丝毫影响不了赵匡胤在青史上荡平乱世,定鼎天下的煌煌赞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