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流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泪，认认真真地给李宝儿鞠了一躬：“师父，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李宝儿在账房里核对药材账目，王武端了碗银耳汤进来，随口说了一句：“赵流那小子今天不对劲啊，一个人在药房里对着一个布包扎针，扎到二更天了还不肯走，我撵了三回都没撵动。”
李宝儿放下笔，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没有接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王武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这徒弟，算是收着了。”
李宝儿把银耳汤喝完，放下碗，拿起笔继续对账，淡淡地说了一句：“他早就是了。只是比大赵流还差一点呢/”
夜深了，慧养堂药房的灯还亮着。赵流坐在那张旧凳子上，面前的布包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有些地方已经被扎烂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他捏着一根针，对着布包上的内关穴位置，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每一次进针，他都轻声念一句：“举之有余，按之不足。浮脉。举之有余，按之不足……”
远处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赵流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师父今天说的那句话：“我的徒弟，将来要能坐到诊桌前，大大方方地给病人看病。”
他把那根针从布包上拔下来，小心地擦干净，放回针盒里。然后合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濒湖脉学》，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摸着黑走出药房，穿过回廊，经过那排晾晒草药的架子。月光把一切照得朦朦胧胧的，可他觉得眼前的路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跑腿打杂的赵流了。他是李宝儿的徒弟。他要对的起这三个字。
这天午后，慧养堂来了一个急症。
抬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色青灰，牙关紧闭，双目上翻，浑身僵直地抽搐着，嘴角冒着白沫，像是中了风，又像是犯了羊癫疯。
抬他来的几个后生急得满头大汗，七嘴八舌地嚷嚷："大夫！快！我们爹在田里干活干着干着突然就倒了！"
当天不巧，周明远出诊去了城东，陈伯在后院处理一个刀伤病人脱不开手，孙二娘的妇人科诊室里挤着三四个产妇在等。
前厅就剩两个年轻学徒，慌得手足无措。李宝儿正在后堂核账，听到动静刚要起身，一转头，发现赵流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了。
她从后堂跟出来的时候，赵流已经蹲在了那老汉身边。
他先伸手把老汉的脖子侧过来，防止白沫呛进气管，又掰开眼皮看了看瞳孔——两侧等大，对光有反应，不是中风。
然后他搭上脉，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极轻，只有旁边的李宝儿能听见："脉弦急，数而有力，是肝风内动之象……"但他又迟疑了一下，因为老汉的四肢是凉的，指尖泛白，这又不太像纯粹的阳亢。
赵流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李宝儿。那一眼里有求助，有紧张，但跟几个月前那种"我不行"的退缩不一样——他在寻求确认，不是在寻求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