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鸟叫。一声接一声的,短促而清亮。
志生低着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回桃花山的路上,志远开着车,萧明月和徐知微坐在后排。车窗外的景致从高楼的棱角渐渐变成起伏的山峦,柏油路越来越窄。
萧明月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风挤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飘。她靠在座椅靠背上,肩膀陷进柔软的皮面里,两条胳膊松松地搭在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徐知微递过来的发绳。
徐知微坐在她旁边,侧着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你今早起来,气色好多了。”
萧明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从前不一样,不是嘴角微微一提就收回去的那种客气的笑,是整张脸都松开的、眼角都弯起来的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是吗?我昨晚睡得可好了,一觉到天亮,中间连梦都没做。”
志远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也动了动,像是有个笑挂在那里没掉下来。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国道,路边的稻田一片一片地铺开,绿油油的,风一吹,稻叶翻出浅色的背面,像水面上细碎的浪。远处有白鹭立在田埂上,单腿站着,一动不动,车开近了才懒洋洋地扇了扇翅膀,飞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萧明月看着那片稻田,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来。那些事情从前搁在心里的时候,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像装满水的陶罐,捧在手里怕摔了,放在地上又怕人踢。她把它们藏了那么久,藏得自己都快忘了自己也曾经轻快过。可今天早晨,她在志生家客房床上醒来的时候,睁眼看见窗外的远山和晨雾,忽然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不是空洞的那种空,是那些沉的东西终于被挪走了以后,腾出来的那种空。
空得让人想伸个懒腰。
她真的伸了个懒腰。在车里,两条胳膊举过头顶,指尖够着车顶棚,身体拉长了那么一下,然后又塌回去。徐知微看着她,轻轻说:“姐,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哪样?”
“这么……放松。”
萧明月把脸转向窗外,嘴角还翘着。“是吧,”她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忽然觉得,好像那些事说出来以后,就不归我管了。归谁管呢?归它们自己管去吧。它们爱怎么着怎么着,我管不着了。”
车又转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山坡上开着一片野花,紫的白的黄的都有,密密匝匝地铺过去,像谁打翻了一筐颜料。萧明月把车窗又摇下来一些,半个胳膊搭在窗沿上,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去拢。
志远在前面说:“马上就到公司了。”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懒洋洋的调子。那种调子徐知微认得,是萧明月工作一天,回到在宿舍里最放松的时候才会有的——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在厨房煮面条,一边煮一边哼歌的那种调子。可徐知微很少很少能听她这样了。
车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志远熄了火,拔了钥匙,回头说:“到了。”
萧明月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枯叶碎屑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站在车旁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跟城里不一样,凉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腥气,吸进去肺叶都舒展开了。她仰起头,看头顶的槐树叶子密密地遮出一片阴凉,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点一点地落在她脸上,像谁在拿细碎的亮片往她身上撒。
“去了南京六天,好像离开公司好长时间。”徐知微伸了一下懒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