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各执一词，吵得沙盘旁的烛火都跟着晃，满屋子都是硝烟未散的急躁气。
直到亲兵的通传声伴着海风飘进来：
“严先生到——”
吵声猛地一停。
邓奉按在沙盘上的手倏地收回，邓坤也不踱步了，妫婧立刻合上账册站起身。众人不约而同望向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脚步声不急不缓，踩着木质地板，清脆又沉稳。
严光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儒衫，领口袖口绣着暗纹，浆洗得平整妥帖；手里攥着一把白羽扇，扇骨是温润的竹制，扇面素净无华。面容清癯，鬓角染了几星霜白，眉眼却依旧清朗，像山涧的月、松间的风。一路跨大洋、经风浪，他衣衫上只沾了点细碎的海盐星子，发丝略被海风吹乱，却半点不见狼狈，反倒像刚从北辰城的书斋里踱出来，准备去后院煮茶论道。
进门时他微微侧身，避开了迎面的海风，羽扇轻轻一拢，连带着把满室的焦躁都拂静了几分。
“子陵先生远渡重洋，辛苦了。”邓泛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礼，语气里是实打实的敬重，“我们正为欧洲的前路犯难，先生来得正是时候。”
“路上听电报里说了大概。”严光微微颔首还礼，声音清和，像泉水击石，“几位争执的，无非是‘打还是守’，各有道理，却都偏了。”
他径直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标识，从伊比利亚的红旗，到高卢的蓝旗，再到远处意大利本土的鹰徽，只扫了一眼，便把局势尽收眼底。
邓奉也收了周身的煞气，上前半步，抱拳沉声道：“先生神机妙算，当年海州一纸反间计，十万海贼不战自溃。今日还请先生赐教，这欧洲的局，该怎么破？”
他是出了名的傲，上不服朝廷，下不服庸官，唯独对真有本事的人心悦诚服。当年严光在城头抚琴，靠一封伪造的书信让海贼窝里反，他在城下看着，心服口服到现在。
严光没立刻答话，羽扇轻轻一点沙盘边缘的浮沙。
细沙散开，恰好露出罗马帝国完整的疆域轮廓——从不列颠到叙利亚，从莱茵河到北非，像一只趴在地中海沿岸的巨兽，疆域辽阔，根系庞杂。
“罗马帝国，是一棵大树。”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落在点子上，“意大利本土是树干，元老院、禁卫军是树心，各个行省是枝桠，军团是爪牙。伊比利亚不过是最西侧的一根细枝，你折了它，树心疼一下，转头就能从主干抽新芽，再长新枝。”
羽扇顺着“树干”往上，轻轻点在意大利北部：“真要硬打，冲着罗马城去，砍树干，那是死拼。罗马立国七百余年，底蕴深厚，逼急了全国征兵，几十万人涌过来，我们就算赢，也得把家底拼光。主公要的是文明传播，不是焦土万里，这笔账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