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级调查”四个字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一下。表面上是说查光明区,但光明区的干部往上牵,能牵到谁?马正贵的后台是谁,至少我听过不止一个人说过,他和常务副市长臧登峰走得很近。
郑红旗副市长都曾提醒过我,“马正贵和登峰副市长关系不错”,但他同时也说过,“登峰市长从来没有打过招呼”。这两件事不矛盾,臧登峰跟马正贵有交情是真,但从没有利用职权为马正贵开脱是不是真,我不敢保证。
而唐瑞林和臧登峰,两个人竞争过市长。今年一场换届,两个人都是市长候选人,最后省委定了唐瑞林,臧登峰以常务副市长身份留任。两个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工作上你来我往,但东原官场上的人都清楚,两人私底下的较量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现在唐瑞林把“提级调查”这枚棋子摆到了棋盘中央,臧登峰若是接招,便等于自证清白;若是不接,或者试图阻挠。
唐瑞林这番话,字面上打的是“保护伞”,实质上刀锋指向的就是臧登峰。
我脑子里这些念头只是转了转,脸上没有表情,手里的笔继续在笔记本上记着。彭小友坐在后排,圆珠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周宁海等唐瑞林说完,把自己的笔记本往面前拉了拉,拉到胸口正下方的位置,然后把两只手交叉搁在笔记本前面。
“华西有没有补充啊?”
林华西微微一怔,随即摇头。
“瑞林同志讲得很好,我来归纳几点。”
他的语气很平稳,带着市委书记把控全景的从容和决策的果断“这次雷霆行动的成绩是值得鼓励的,成绩刚才说了很多,就不在讲了,关起门来,咱们谈问题,现在看来暴露出我们的干部队伍里确实有问题,涉及的干部看来也不少。但我们现在面临的主要任务不是查人,是查事。”
他看向我。
“华西同志,朝阳同志,请记录,三点意见。”
我重新拿起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第一,朝阳作为市公安局局长兼曹河县委书记,现在的主要工作是稳住局面。雷霆行动打掉了一个马正贵,但是建筑市场和运输市场的混乱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一个马正贵就能全部代表的,要确保不反弹、不回潮。黑恶势力这种东西,像割韭菜,你割了一茬,根还在土里,下一茬还会冒出来,而且可能比上一茬更凶。要连根拔,关键是建立长效机制,不能搞运动式执法。这个道理你懂。”
“是。案件继续深挖,马正富还在逃,千里马公司的账目要彻底查清。经侦支队已经在调取银行账户材料了。”
周宁海点了下头,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涉及到曹河县参与高利贷的干部,你回去处理。你是曹河的县委书记,你在曹河打过高利贷歼灭战,情况你最熟。一个月之内,把曹河的高利贷问题彻底解决,要画句号,收拾好之后,我看市局才能腾出手来收拾光明区的局面。”
“第三啊!”周宁海竖起第三根手指,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这个姿势像是把一根看不见的线头从指尖捻掉。
“涉及到光明区和市里违纪的干部。”
他停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倒也是级别都不高。”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坐在桌子最远那一端的牛刚都要往前倾才能听清,但这句话的分量,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掂得出来。
“级别都不高”,这是定了调子。不管唐瑞林刚才怎么提到“保护伞”三个字,不管查下去理论上能牵出哪一级的干部,周宁海把这个调查的范围圈死了,只查下面,不上溯。
意思很明确:马正贵案就是马正贵案、周欣案就是周欣案,不要借机扩大打击面,不要把反腐败异化成政治倾轧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