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建平面前的酒杯空着。他自己拿起酒瓶倒了一杯,没人碰杯,他端起来自己喝了。仰脖子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的都是人情冷暖。
曲建平把空杯子搁在桌上,转头看了一眼赖传鹏。
赖传鹏正在跟其他几个常委边喝边聊,不时有县里的企业家来碰上一杯,把赖传鹏拱在中间,像众星捧月一般。少有人喊赖县长,多数喊的都是赖书记。
曲建平收回目光,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自己的烟,烟盒已经空了,他把烟盒翻开看了看,又塞回去去,娘的,现实啊,自己还没有倒,就已经被人当成了倒下的。他苦笑了一下,把空烟盒揉成一团。
晚上十点钟,外面的夜彻底黑透了。招待所大厅的灯黄黄地照着圆桌上吃剩的凉菜和空酒瓶,有人已经散了,有人还在角落里拉着手说话。
赖传鹏同志的声望与日俱增,已经达到了高点。
整个定丰县城的官场,都在等明天的太阳。
十点半,散场之后。
赖传鹏从招待所出来,酒劲上来,走路的时候步子往两边甩,皮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音。
县里的组织部长和宣传部长一左一右扶着他,嘴里说着“赖书记慢点”。赖传鹏摆摆手,自己站直了,回头看了一眼招待所大门,调侃道:“你俩啊又不是娘们,扶着我干什么,我今天喝多了啊,但是脑子清醒,我今天定个标准,以后有我在的场合,我只喝茅台……”
组织部长叼着烟,嘴里含糊不清的道:“再穷不能穷县长,再亏不能亏领导,咱们定丰县几瓶酒还是能保证的,请书记放心,这个能落实!”
坐进桑塔纳的后座,赖传鹏把领带扯开,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呼出的气一股白酒味,把车窗玻璃蒙了一层雾。
赖传鹏的酒量不差,但是想着今晚的场面,心里还是翻腾了一下。曲建平和周树青这两个毒瘤,总算是拔了脓了……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看着窗外一群挥着手的干部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到了家里之后,大哥大响了。
赖三响穿着一个短裤,趿拉着拖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翘着腿把脚搭在茶几上,拿起大哥大道:“哪位?我是赖、赖、传鹏——”
屈安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你这是喝了多少,舌头都捋不直了?”
赖传鹏看了眼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屈安军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屈书记,这么晚了还没休息,今天晚上招商引资,我和几个企业家多喝了几杯!”
按照规定,招商引资是可以适当饮酒的,但赖传鹏心里清楚,屈安军这个电话绝不是来查他喝酒的。他坐直了身子,很是恭敬地等着对方的下文。
屈安军道:“有个事跟你说,下午的时候市纪委常委会开了,晚上市委常委会也开了,市委批准,决定对曲建平立案采取双规措施。明天一早,新民和邱忠河带人到你们县里宣布。"
赖传鹏捏着话筒,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拉起来,但没有笑出声。他把大哥大换到另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
满脸遗憾的道:"建平同志,实在是可惜了,他之前还是很支持政府的工作的!"
屈安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味道:“传鹏啊,不要给我演了,换谁当书记县长,都想着要收拾屈建平的,市长的态度很明确,对于这种栽赃陷害同志的害群之马,必须从严处理,还是老规矩,安排会场带走,你们这边报的明天开大人常委会是吧?”
“对,明天就是研究免去他的公安局长!”
“好吧,明天就安排会场带走,具体细节,由邹新民同志和你沟通!”
挂了电话,赖传鹏的媳妇打着哈欠从里屋走出来,看他一脸笑意,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赖传鹏把大哥大往茶几上一扔,伸了个懒腰:“曲建平要被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