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信任不是建立在合同上的,是建立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相处上的。
馕铺子在这里开了很多年了。老大爷在这里烤了很多年的馕了。他不需要骗人,骗人赚不到钱。不骗人,钱赚得慢,但稳。稳,就能做很久。
做很久,就成了这条街上的一部分。成了这条街的一部分,就没人想离开了。离开干什么?离开就没有馕了。没有馕的日子,不是日子。
他们沿着主街继续走。走到一家五金店门口,戴维停下来。橱窗里摆着一把镰刀,刀把是木头的,刀身是铁的,弯弯的,像一弯月亮。
戴维盯着那把镰刀看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什么。艾米丽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把镰刀。
“你想要?”
“不是。想起了我爷爷。”
“你爷爷是农民?”
“不是。他是木匠。他有一把这样的镰刀,割草用的。我小时候,暑假去他那里住。”
“他带我去割草。草很高,比我还高。他走在前面,镰刀一挥,草一片一片地倒下去。我跟在后面,把割下来的草抱到地头。抱了一下午,胳膊上全是口子,草叶子割的。”
“他看了看我的胳膊,说了一句‘娇气’。第二天,给我买了一副手套。帆布的,厚厚的那种。戴上,再抱草,不割手了。那副手套,我留了很久。后来搬家,丢了。”
艾米丽没有说话。她看着戴维的侧脸。他的鼻子很挺,眉毛很浓,睫毛很长。他不是那种好看的男人,但耐看。
越看越觉得舒服,像一把用久了的木椅子,坐上去,不硌屁股。
五金店老板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维族男人,留着大胡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脚上拖着一双塑料拖鞋。
“镰刀,要不要?便宜。十块。”
戴维愣了一下。“十块?”
“十块。铁的,木头把的。割草,砍柴,都行。好用。”
戴维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老板接过钱,从橱窗里拿出那把镰刀,递给他。戴维接过来,握着刀把,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结实。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得晃眼。他没割过草,不会割。但他爷爷会。他爷爷不在了,镰刀还在。镰刀在,他就在。
他们把镰刀带回研发所。艾米丽把它挂在宿舍的墙上,用一颗钉子,钉在书桌旁边。戴维每天看它好几遍,看着看着,就不想家了。
不是不想,是不那么想了。想的时候,看一眼镰刀。镰刀在,爷爷在。爷爷在,家就在。
那天晚上,马师傅做了一大锅手抓饭。不是给戴维和艾米丽做的,是给研发所所有人做的。
周五了,一周忙完了,该歇歇了。不歇,身体受不了。身体受不了,发动机就搞不出来了。发动机搞不出来,说什么都没用。
食堂里坐满了人。有人端着碗站着吃,有人蹲在门口吃,有人把饭端回宿舍吃。戴维和艾米丽坐在角落里,面前各摆着一碗手抓饭。
手抓饭金黄油亮,羊肉大块大块的,胡萝卜和葡萄干点缀其间,像一幅画。戴维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