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像方才所问——猿奴斗败的好手,几多是人?几多是鬼呢?
剑伯再度开口,话语慢慢不复艰涩。
“一百年。”
“你当了一百年的鬼。”
“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猿奴神情空洞没有回应,剑伯也不急,今夜尚且漫长,有的是时间慢慢回味过往。
他吹灭了油灯,又关上了房门。
院子里几枚银杏飘落。
朗朗月光下。
渗出细细的咀嚼声。
…………
流光溢彩的长街。
春衣重重跌在了石板路上,摔破了膝盖,磕烂了脸颊,小女娃没哭一声,手脚并用爬起来,踉跄几步继续死命奔逃。
一墙浓雾不疾不徐吊在她的身后。
先前,那浓雾给了她无限的安全感。
而今——
她频频回瞥,目光中只见惊恐。
事情从何时变化的呢?
晓月楼中。
悬遍坊市的琉璃坠子一齐破碎成万千晶莹碎片,如飘絮,似泡沫,浮于空中,每映着一点灯火,就好似有眼眸闪烁;每摇晃一声叮当,便仿佛有人声咿呀。那人声与眸光又从眼与耳里钻进人的脑子,然后听得两声——
啪。
啪。
原本慈祥和善的叔伯姑婶们都霎时变了脸孔,只有织娘竭尽了最后一丝理智将她推出了晓月楼。
“跑!”
……
春衣拼命地跑,划烂了脸蛋也不哭,跌破了膝盖也不叫,可无论怎么跑,却总摆脱不掉琉璃碎片里映出的眼睛与叮咛声里掺杂的讥笑。
春衣跌跌撞撞跑到一处坝子,见着有红色的嫁衣、白色的衰衣还有各式衣裳像是有无形之人穿着一般群聚在此,却被许多飞蹿的虚影回来拉扯推攘,癫痫似的在原地乱颤。
春衣欢喜:“救……”
“啪。”
熟悉的掌声自身后的浓雾中响起。
虚影个个应声晕头转向都撞在了一起,跌落在地,现出人形,那些衣裳则趁飞快散开又聚拢,伸展衣袂,仿佛张口大嘴,将虚影们淹没。
春衣踉踉跄跄逃到一间茶肆。
但见燃着熊熊绿火的骷髅咆哮着左突右撞,却被几道卷着腥气的劲风死死缠住,时时如凌迟也似地割下片片绿火。
啪。
劲风应声停息,于空中现出几个呆滞不动的人影,被暴涨的鬼火灼烧得“噼啪”作响。
春衣摇摇晃晃逃到一面壁画前。
画中正上演着一出行猎图,猎人们本领高超、配合默契已将画中豺狼虎豹们逼入陷阱,正弯弓搭箭之际。
啪。
猎人们的弓箭射向了彼此,猛兽们纷纷跃出陷阱,咬下猎人头颅,剖开猎人肚子,血红涂满壁画。
即使在画外,也隐隐嗅到血腥扑鼻。
……
就这么一路奔逃,一路寻着希望,又一路被掌声轻易拍碎。
春衣终于再度跌倒,这一番,却再爬不起来,她已精疲力尽。更何况,周遭是一个死胡同,她也无路可逃。
一路尾随的雾墙在七八步外停下,雾中走出三个人影。
红衣的男子—替生使者走在前头,绿裙的女子—换死使者牵着个男娃缀在后头。
一方是肆虐经年的凶神,一方是柔弱无力的孤女,替生只消勾勾手指,就能让女娃丧命当场,可是……女娃望着他,小脸儿脏兮兮的,泪水盈盈在红眼眶里打转……替生使者竟停下了逼近的脚步,脸上露出恍惚与迟疑。
“夫君怎么停下了?”换死使者的声音搭在他肩头幽幽吹进耳朵,“这女娃手里攥着那群野鬼的命门,杀了她,今夜咱们就彻底胜了。”
她从替生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塞入替生手中,双手覆上去,教他握实了。
短刀刀口乌青,刀身雕着符文,显然附有恶咒。
“便用此刀,一刀下去,命也丧,魂也消,干净利索,别处还在磨蹭,咱们拔了头筹,大王定会重赏夫君。”
替生神情中犹疑渐去。
“快些,快些。”
“杀了她,杀了她。”
一声一声推着他,步步逼近女娃,高高举起了手中刀。
春衣跌坐着泪流不止,数度张口,或许是因惊惧,或许是因疲敝,什么话儿也说不出口。
死胡同里只有换死温和的笑语。